我的斗室里有个塑胶盒,储存着三百多封蓝色的信笺,那是半世纪前,孩子和母亲隔洋的通讯。

Air letter(Aerogramme),航空邮笺或航空信是一种轻便,可折叠成信封的航空信纸,多是浅蓝色的,无需另加信封,就可寄出。邮费是按重量计算的,而这种航空信纸,是信纸,也是贴着邮票的信封,在半世纪前是最快速、最经济的通讯媒介。

男孩只身到国外进修,在寒冷的北国,母亲的信给予他温暖、慰藉与激励。

娟秀清晰的笔迹在纸上,洋溢着他求学问的热忱、对人事物的好奇、对自己的寄望、对母亲的思念、对未来的愿景。塑胶盒里,一叠是他的信,另一叠是母亲的回书。另外,是这些信件的目录,注明寄信日期、信笺简单内容,足以见他郑重此事,也是他对事严谨的态度。

这叠信笺,从一个大陆,到另一个大陆;曾经储存在一个家,后来又被寄回到另一个家。

半个世纪后,纸上的字清晰完整,物是人非。母亲已经安息30年了,这孩子——我哥,也在五年前离世了。

我终于鼓起勇气阅读这一封封的信,没想到的是,我重新认识一位家人。

在研究院,哥勤奋地阅读学报、书籍,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论文;白天在图书馆、实验室、大学食堂,晚间在学生宿舍的厨房,煮简单的晚餐,又继续挑灯夜读。他也会适当地调剂生活,到学生娱乐厅看电视节目,特别的日子也会与朋友到中国餐馆打牙祭。

在信中他报告阅读心得、研究成果,虽然他知道,妈妈对微波通讯是一窍不通,但他要扩大母亲的视野,更想把自己的世界介绍给母亲。

每一封信,他都是写给“亲爱的爸妈”,其实我们都知道,父子之间有许多隔阂,他根本不介意父亲读不读他的信,只为了让妈妈安心。

令我哽咽无法继续的,是他用文字表达对母亲无微不至的爱。担心她退休后会无聊,在家无人陪伴。建议妈妈找自己喜欢做的事;提醒妈妈不可太节俭,忽略了饮食;他分享对女人衣着的品味,提醒妈妈不可穿得太寒酸。当妈妈提醒他毕业后就可以“成家”,他深感惊讶,就乘机表达他对婚姻的看法。他经常在信中提醒再相聚的日子近了,在计划毕业后的就业与居住问题时,他详细说明自己的看法,也征求妈妈的意见。

我也读到了当年他是那么爱吃皮蛋(后来竟然是他完全拒绝的食物),除了在当地购买,还特别要求妈妈寄给他。我也读到了他对我“囫囵吞枣,不求上进”的求学态度的批评。

阅读这些半世纪的信,是一次一次,在记忆与情感的浓雾中,重新寻回深埋在心里的光与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