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竹子和木材搭建的吊脚楼,迤迤逦逦地沿着山势层层铺开。初冬午后的阳光,像沾湿了的棉花,轻轻黏在肌肤上,柔软之中透着淡淡的凉意。家家户户的农妇,都忙着在住家门前曝晒辣椒,辛辣的气息嚣张地浮游在清新的空气中。
这个偏居一隅的通普鲁帕拉村(Tongpru Para Village),是马尔马族的聚居地。在孟加拉,吉大港山区(Chittagong Hill Tracts)居住着十余个少数民族,其中马尔马族部落(Marma Tribe)规模最大,人口约二十五万,笃信佛教。(注:在孟加拉约1.72亿人口中,少数民族二十余种,占总人口约百分之二。)
马尔马族无论在宗教信仰抑或是生活习俗上,都与孟加拉族截然不同,从而形成了鲜明而独特的族群特征。
那天,在通普鲁帕拉村漫步时,我看到三三两两的孩子手捧课本,走向各自的家门。我从村民口中得知一个有趣的事实:这些学生每日徒步前往村里的佛寺,向年迈的僧侣学习马尔马语的阅读与书写;他们手中所持的,正是马尔马语课本——这充分地体现了在马尔马社会中,宗教、语言与教育之间是紧密相连而彼此交织的。
我向其中一名村童借阅课本。一翻开,双眸立刻熠熠发亮——马尔马文字啊,充满了图画般的美感,每一个立体的字符,都仿佛蕴藏着无数急待倾诉的话语。我一页一页缓缓翻阅,一个一个字细细端详,尽管不明白它们的含义,却依然爱不释手。遗憾的是,如今连一些年长的马尔马族人都不会读写自己的母语,更遑论年轻一代了。
为了了解马尔马语的现状与未来,我在村人的推荐下,登门造访从事教育工作的马尔马族道·辛努埃·马尔玛(Daw Sing Nue Marma——以下简称辛努埃)女士。
辛努埃在学习的道路上表现卓越。2013年,她于孟加拉顶尖学府达卡大学取得社会科学硕士学位,随后在教育领域耕耘十年;2023年,她获得奖学金远赴美国深造,在辛辛那提大学完成教育硕士学位,并于2025年返回孟加拉,积极投身教育推广工作。
年届三十的辛努埃指出:马尔马语的书面形式正面临着消失的危机,在年轻一代中,除少数例外,大多数人只谙口语。
“我坚信,母语就是我的身份、我的文化与我的骄傲;推广马尔马语,不仅具有保存文化的意义,更关乎族群身份的延续。”她说:“可叹的是,如今许多家长认为学习母语并无经济价值,因此不愿意与孩子以马尔马语交流。然而,对我而言,母语中丰富的文化元素,让我的内心世界更加斑斓而丰盈;这些深邃的文化,也教会我以更开阔的胸襟去亲近、去拥抱多元的世界。我衷心希望年轻一代能够珍惜母语,正视自我身份,使马尔马族独特的文化得以世代相传。”
她顿了顿,语气渐趋沉重:
“身为国内的少数民族,我们本来就容易被外界忽视;如果再失去自身的身份与文化,将会变得一无所有。”
2017年,孟加拉政府将五种少数民族语言纳入教育体系,其中也包括马尔马语。国家课程与教材委员会开始编写并分发马尔马语教材,供吉大港山地丘陵区的学校在学前班至三年级使用。
(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