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税已经报了,我们也该看看家里财务投资,特别是现金流的情形。”她提醒正赖在沙发上看书,顺便想打个小盹的他。

他有点想逃避,所以用手上的书找借口:“喔……好……话说,你听过太平天国吗?你知道在那个年代怎么报税吗?”

突然讲这个远在天边的历史干嘛?其中必然有诈,她想,得步步为营:“太平天国是19世纪汉人反抗满洲人的革命运动,不过却不中不西,乱七八糟;带头的洪秀全打着基督教的旗号,说自己是上帝的次子,耶稣的弟弟……听说孙中山先生小时候还常听一名太平天国的老兵讲故事,从而酝酿了革命思想哩。”

“太平天国虽然华洋杂糅,千奇百怪,但有些东西还是值得我们借鉴……你知道他们怎么称呼向百姓征粮、征税吗?叫作‘讲道理’!”他有点得意洋洋地炫耀。

“不只如此,某些词语还颇有学问,像称火药为‘红粉’!哈哈,原来红粉知己,像炸弹一样危险哩!”

他浑然不觉已经踏入家中言论尺度的危险区,继续喜孜孜地念着手上的书本:

“还有,那也是个男人扬眉吐气的时代。那时要求女人必须事事顺从,重申了君权、夫权、男权的伟大,称‘只有媳错无爷错,只有婶错无哥错’;就连捧茶拿痰桶,也必须抬头、挺胸、收腹、提臀──‘天王’洪秀全就说:捧茶不正难企高,拿涎不正难轻饶!”

说起洪秀全,这个企图在人间建构基督教天国的帝王,在中国历史上算是不太好色的——只有八十八个老婆。内宠一多,难免是非龃龉,需要管教,于是这个男人竟然列出了殴妻守则。在洪现存的五百首“天父诗”里,就清楚记载了“十该打”:服事不虔诚,一该打;硬颈不听教,二该打;起眼看丈夫,三该打,问王不虔诚,四该打;躁气不纯净,五该打;讲话极大声,六该打;有喙不应声,七该打;面情不欢喜,八该打;眼左望右望,九该打;讲话不悠然,十该打。

他语带惋惜地说:“不过天王的魅力实在太差,以上十大原则显然没用,天后天姬们还是对他爱理不理。所以这个‘上帝的次子,耶稣的弟弟’,只好搬出老爸与老哥,透过类似起乩扶鸾,上帝降旨的方式,叫洪的大小老婆们对老公好一点。听说‘天父上主皇上帝’就曾降旨:众小媳,他说尔这样就这样,说尔那样尔就那样,不使得性,不逆得他,逆他就是逆我天父,逆天兄也。”

“你听听:不理老公就是违反上帝旨意哩!可是显然还是没用,所以只好请耶稣自个儿撂狠话了!《天兄圣旨 (1851年1月21日)》:天兄恐各娘娘有怠慢天王之处……自今而后,各小婶有半点嫌朕胞弟怠慢朕胞弟者,‘云中雪飞’──就是砍头!”(以上太平天国史事引自《这个天国不太平》)

“不过,太平天国的男权是歧视性的哩。”她觑准时机,开始反击:

“他们一开始希望将国家打造成彻底的战时体制,因此不但禁止男女交往,不准结婚,还禁止夫妻同住!最后洪秀全也觉得自己有些太没人性了,所以为了平息民愤,1855年,他准许夫妻同住,青年男女婚配,但同时颁布了一道《多妻诏》:‘今据天旨,朕诏西王可有十一妻,南王可有六妻……高级官员三妻,中级官员二妻,低级官员以及其他人等各一妻,自高而低,依级递减,上多下少!’” (以上太平天国史事引自《醒醒吧!太平天国根本不太平》)

见他还不能了解她的意思,她笑着再解释:“西汉董仲舒老先生的《春秋繁露》有类似的逻辑,比如说他的绝学——‘让老天爷看色情电影’的祈雨术。”

这个创意有着坚实的理论基础。基本上董大师认为:旱灾是由于“阳气太盛阴气不足”引起的,所以要人民烧公猪,烧公鸡,埋死人骨头,这是为了“闭阳”──锁住阳气;同时要疏通桥梁壅塞不通的地方,要疏通水沟,要开凿山泉,这是为了“纵阴”,让阴气出来可以中和过剩的阳气。

最夸张的来了。当旱情相当严重时,政府必须禁止男人上街,禁止男人相聚饮酒,这也是为了“闭阳”;要发动女人满街乱跑,要满面春风地嘻嘻闹闹,这也是为了“纵阴”。还有“令吏民夫妇皆偶处”——全体人民都得“做那件事”,因为男女行房,雨露滋润!大家一起调和阴阳!

但如果雨水太多的时候呢?当然就完全相反,大家都要禁欲!可是大官例外!董大师建议:如果要止雨,所有官职俸禄在一千石以下的小官,全部把老婆赶回娘家去,免得老天爷继续下雨!

她看着还在怔忪的他,把银行对账单推到他面前:“像您老先生这般庸庸碌碌,沉沦下僚,若奢想申张男权,得先出人头地,再谈权力呵。要不要从帮我们家的资产添几分收益,省几毛利息开始?”

他呆了半晌,心有不甘地说:“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