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岛国上惹人嫌的禽鸟,乌鸦肯定污名在列。它颜值不高、声音粗哑骇人之外,还会袭人。市井有乌鸦记仇一说,不知真假。敢情它是禽鸟国度的资优生,绝不逆来顺受、任人宰割?你扰它,它记住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旦让它再发现你,便俯冲啄你头颅。乌鸦的智商被视为鸟类的天花板,因此早早就当上了寓言里的主角。两千八百多年前,古希腊人以飞禽走兽为喻,述说人性百态,书名《伊索寓言》。乌鸦在这掷地有声的文本里,大概当了三四回主角。
话说十年前,我被当年华校使用的课本撩动了心思,便到这座早已千山鸟飞绝的文化老林遛弯。翻阅百多年前的小学课本,“乌鸦喝水”的身影悄然入眼来。这意味着中华大地从西方引进新式学堂时,聪明的乌鸦便与小屁孩为伍了。以后的时光里,中港台与新马的小学语文课本里,这则寓言长期光环耀眼,受人垂青。
乌鸦喝水的故事纳入小学低年级教材时,恰逢五四新文学运动爆发,中文正从古老的文言向青涩的白话过渡,因此课文依然存在明显的文言文色彩。190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二年级教材里,有课文《鸦》,仅55字,君且见识见识,它的庐山真面目:“鸦渴甚,见有水瓶,在庭中,欲饮之,瓶深水浅,鸦竭力伸喙,卒不得饮,仰首若有所思,遂飞去,衔小石至,掷瓶中,往返十余次,石积水升,鸦遂得饮。” 那年头,时髦的标点符号还在怀胎途中,因此课文都不加标点,编者便以一句一行的方式变通排列。这等文言文,摆在今日小朋友跟前,会否星斗满天?
1956年光景,新加坡有了自己编写的华文教科书。以后的七十年,乌鸦喝水一直是教本里的熟客,以白话形式在杏坛春风化雨。不过,1970年教育出版社搁置传统的记叙形式,改以七言韵文呈现这则寓言:“一只乌鸦渴又热/飞来飞去找水喝/忽见地上有个瓶/瓶里清水亮晶晶/可是瓶子口儿小/乌鸦嘴儿伸不进……
小学课本里有一则题为《狐狸和乌鸦》的伊索寓言,总是与《喝水的乌鸦》形影不离,但聪明的《喝水的乌鸦》到了《狐狸和乌鸦》这则寓言里,不再聪明了。垂涎乌鸦口中肉的狐狸,一番甜言蜜语,就让乌鸦得意忘形,那口肉终于掉进了狐狸的五脏庙。聪明的乌鸦遭狡猾的狐狸骗了,但虚荣与爱美之心并无损它的正面形象。毕竟古代的华夏大地,乌鸦既是孝鸟,也是吉祥鸟。中华文化的仓库里,乌鸦反哺与羔羊跪奶,双双比肩齐声,而乌鸦感恩反哺,更加虏获人心。
我原本的认知里,乌鸦反哺的篇章到了中学方才登场。后来发现1965年五邦出版社的小学三年级英校华文课本里,《捉虫喂妈妈》这篇课文,已表达了小乌鸦长大后喂养老鸦的价值观。老华校熟悉的乌鸦反哺课文,是《中华文选》及其他版本教材里的《慈乌夜啼》,作者白居易。我小六时因大姐夜里备战默写,让我给她背诵,而提早与“慈乌失其母/ 哑哑吐哀音……夜夜夜半啼/ 闻者为沾襟”结缘。近日街市霰弹射鸦频频,可有撩起你那年从纸本上听闻的哀音?
走出价值观的高台,乌鸦在中学教材里还多次扮演着抒情角色。唐人张继《枫桥夜泊》的“月落乌啼霜满天”,与元人马致远《天净沙》的“枯藤老树昏鸦……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以寒鸦、昏鸦的意象,经营出内心世界千古迂回的黯然心情。今之不祥鸟,貌不扬又不讨喜的乌鸦,何其有幸,在教本上修成了正果,既占据了道德高地,也在学子心中留住了怀人愁绪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