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所谓的“饿”,不是三餐不继,而是一种必须往前跑的感觉。上一代的新加坡人,就觉得很“饿”。那种饿,不只是胃里的,更是心里的。
甘榜、铁皮屋、煤气灯、经常空着的米缸。上一代人没有太多选择,所以相信“读书才能翻身”,白天做工、晚上读书,英文不好就硬着头皮背单词。以前的人担心的是没工作,从裕廊转几趟巴士到市区上班也无所谓;今天有些人担心的,却是工作会不会影响生活品质。毕竟,冷气、Wi-Fi、手机、外卖、安全的街道和准时抵达的MRT,很多东西从小就在那里。在组屋楼下的咖啡店里,老一辈人还在计较咖啡涨价一角钱;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看见的是网游、旅行、远程工作和“理想人生”。
一个时代在咖啡杯里回忆苦日子,另一个时代在屏幕里比较生活品质。或许这不是谁对谁错,只是不同年代的人,对“饥饿”有着不同的记忆。
这种变化,也悄悄飘进教育里。这些年,“减负”的声音越来越多。家长担心孩子太累,学校强调快乐学习,“保留童年”也成了一种温柔的呼声。这些改变并没有错。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怀疑:今天的我们,到底是在减少压力,还是越来越害怕“不舒服”?
学习本来就有一点苦。真正的能力,很少是在“轻轻松松”里长出来的。可是现在,文章太长,要AI给摘要;知识太难,要短视频;连专注力,也越来越像一种奢侈品。我们习惯“快速得到”,却越来越难忍受 “慢慢累积” 。
这种越来越习惯舒适的心态,也让我想起一句老话:“富不过三代”。流失的,也许从来不是财富,而是饥饿感。第一代人知道机会来之不易;第二代人还记得父母怎样熬过来;到了第三代,很多东西已经变成理所当然。人知道怎样享受成果,却未必知道成果怎样建立。
某种程度上,今天的新加坡也有点像这样的“第三代”。建国初期没有天然资源、没有广阔腹地,只能靠努力、纪律和效率,把日子一层一层搭起来。那时候,整个国家都很“饿”。可是,当国家越来越稳定安全富裕后,我们也慢慢住进了舒适区:组屋楼下有食阁,社区里有图书馆,巴士和地铁准时抵达,雨天还有有盖连廊相连。许多曾经需要争取的东西,如今早已成为日常,连“奋斗”都最好不要太影响生活舒适度。
社会发展,本来就是为了让下一代不必再吃同样的苦。然而,如果只记得享受成果,却忘了成果也需要继续创造,那么最可怕的就不是贫穷,而是停滞。人不能永远靠恐惧活着,却也不能完全失去饥饿感。因为真正的“饿”,不是胃里的,而是心里的。真正可怕的,也许不是没有面包,而是当面包越来越多以后,我们开始挑剔它的口味、营养和包装,甚至宁愿空着肚子,也不愿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