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在手机上刷到消息: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 1929–2026)走了。
我呆了一下。不是因为意外——他96岁,已是长寿,而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跟着他一起,悄悄离开了。
我想到的,不只是世界少了一位大哲学家,而是:那个相信人类还能通过讨论、说理、思辨来支持共同生活的时代,好像也在慢慢收尾了。
哈贝马斯提出的重要概念之一,是“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他认为:在家庭、市场、国家机器之外,社会该还有一个中间地带,让人们可以围绕共同关心的事情,好好地交换意见,形成舆论。在公共领域,不是比谁的声音大、权力大,而是人们彼此理性沟通,愿意把话讲清楚,也愿意听别人讲清楚。
这听起来简单朴素,做起来却很难,而且越来越难。
我有时候浏览手机,刷着刷着,会有一种空虚的疲倦感——信息源源不绝;影音眼花缭乱。人人都在急切地表达,却不一定有人在倾听。人人都在转发,却不一定有人会仔细看。
哈贝马斯担心的“公共领域的衰落”,以一种令人始料未及的方式发生着。公共讨论没有消失,只是被算法和流量悄悄改变了状态。
然后,AI来了。
现在不只是人在说话,机器也在生成内容。一段文字、一张图、一段声音,可以在几秒内被产出、改写、包装、扩散。我们的公共空间,已经不再只是“谁在讲话”的问题,而是“谁在生成”“谁在分发”“谁在决定什么会被看见”的问题。
这正是我这几年一直在研究和教学AIGC文图学(Text and Image Studies on AIGC)的原因。
每次提到AIGC(人工智能生成文本),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便利的工具。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方向:当文本和图像越来越容易被机器生成,人要怎么理解这些内容?怎么判断它们?怎么看出它们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结构、情绪、立场?
这其实和哈贝马斯在意的事情十分接近。
他关心的是:人如何通过语言沟通,建立共同的理解。我关心的是:在一个图像泛滥、内容爆炸、AI无处不在的时代,人还有没有可能维持共同理解的基础。他那个时代,公共讨论的主要战场是报纸、辩论、演讲;今天,这个战场已经延伸到了互联网、充斥短视频、表情包、AI生成的各种多模态文本。
这也让我重新省思,我为什么要创立文图学会。
创立文图学会,是希望通过多模态文本与跨媒介表达,促进公共理解与文化对话。换句话说,文图学会不只是学术团体,也是一个把学术研究、文化传播、媒介表达与社会沟通连接起来的平台。文图学会推动的,不只是扩充知识,分享艺文,还要理解知识如何被生产、被继承、被诠释。让复杂的论述可以被更多人知晓,让不同背景的人能够参与,让学术不只停留在专业圈里,而能够转化为公共语言,普及于社会。
如果借用哈贝马斯的眼光来看,文图学会所做的事情,某种程度上正是在今天新的媒介环境里,努力为营造公共领域的空间。这个空间并非传统意义上“坐下来辩论”的场所,而是经由文字、图像、影音、课程、讲座、出版,以及现在的AIGC实践,让我们重新学习“万物皆文本,文本可生成”,重新认识真实与人工智能生成的世界。
哈贝马斯去世,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新闻,而更像一种提醒:哈贝马斯之后,真正重要的,不是怀念过去那个哲学思考的光华,而是在这个人人都在表达,连机器也在表达的时代,我们还愿不愿意,也还能不能理性交流——真正听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