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尚未在新马泰上映,但它在中国大陆现象级的火爆,却唤醒了人们对过番年代与侨批的集体记忆。我忽然意识到,明年(2027年)不但是父亲冥诞115岁,更是他过番整整一百周年。百年时光真像海潮退去后留下的盐痕,毫不显眼,但岁月的咸味呀,却因父子血缘而变得清晰且真实。

父亲15岁离开潮州,经石叻坡进入新山,在同乡叔辈经营的杂货店“太成号”当店员。母亲曾说,父亲初到时瘦小体弱,连盛满米水煑粥的大锅都抬不上灶头,委屈地躲到后巷无助哭泣。

父亲一生似乎只做过两份工作,而“太成号”几乎涵盖了他前半辈子:从孤家寡人过番,到初次返乡完婚,再经历日本南侵三年零八个月,直到战后接我母亲南下团聚,于1950年代生儿又育女,他在太成号至少工作了逾三十年。我懂事时,他仍在那家店“食估里”(打工)。

1953年我出世。满月时被抱到太成号店里亮相,老叔笑说:“这囡仔额高脸胖,某人未富先得个富人仔。”母亲说我的小手紧抓老叔的见面礼红包不放,引得众人哄笑。那一幕,或许曾为父亲的漂泊生涯添上一点喜气。

父亲在兄弟姐妹中排老么, 在“出花园”年龄下南洋,也带着家乡的乳名:妹妮。店中岁月长,他学了一手好厨艺,从潮州卤味、芋泥,到亚参七壳鱼与咖喱羊肉,没有一样不是我生命中最怀念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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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生操劳,从早到晚,总含着一截廉宜的南亚雪茄烟。烟味辛辣、粗粝,惹母亲早晚抱怨,却安静持久像他过番人沉默隐忍的一生。父亲偶尔夜里独饮一小瓶“黑狗”,便是他最简朴的慰藉。烟雾在昏黄灯下升起,一日或一生的疲惫,就从他那黝黑的脸上缓缓消失。

1982年,我已成家,才带父母第一次乘飞机飞往槟城度假。回归前夕,在关仔角的露天食肆,父亲却对着一桌小食与啤酒不吃不喝,连雪茄也未点燃。追问下他才说:“吞咽困难!”。翌日回新山寻医,医生查看他的喉咙后,转身对我耳语:“令尊喉癌已深。”那年年末,父亲离世,享年72岁。

父亲一生最大的遗憾,肯定是没能再多回一次唐山。他过世后,我写了一首诗《皮箱的故事》纪念他。后来,这首诗被収录进马来西亚国民型中学的华文课本。

如今,雪茄烟气味早已散尽。记忆却仿佛远方的灯火,在海风中摇曳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