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游荡,并非天天风和日丽,事事皆如人意。

另一夜,另一城镇,走出宿舍旁的小巷时,一名大叔迎面而来。或许看出我是外地人,擦肩之际,神情忽然变得很地痞,盯着我比了一个要钱的手势。由于年轻时结识过不少这样的人,他们怀着怎样的心思,我并不陌生。看着他,再看看周围,暗忖:没同党也敢如此嚣张?于是用了少年时代遗留下来的目光,轻轻瞥了他一眼。他那几经街头求存的本能立刻产生作用。愣了一下,没等我开口即自顾地支吾几句自行离去。

我没有反感,也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意,相反是深深的怜悯:他还要在这条街上,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对视、试探,甚至拳脚相向,才能真正摆脱自己的业力?其实,那未必是他想要的人生,正如年少时的我,为何也曾有过那样的眼神,自己再清楚不过。有些事并非偶然,它们在缘起时显现,在缘灭时消散;有人因此醒悟,有人却沿着惯性继续下沉,周而复始,难见尽头。

生活在这里的人,大多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气质。

他们的人生轨迹里,似乎只有无忧无虑的童年稍微令人宽慰一些,一旦上了学,等着他们的命运是男的长大一些,随时都可能辍学帮补家计;较为乖巧的,跟着长辈出海学习捕鱼。再不然,便与前人一样,离乡背井,到远方打散工谋生。

女孩中学毕业后,多半开始为婚嫁作准备。尚未成家的,则暂时离岛到城镇找工作,大多替人看店,或在食肆帮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循着祖辈走过的旧路,把岁月过成一种代代相传的宿命。

在城镇用餐时,常见有人抱着吉他站在店门前弹唱等待食客打赏。他们似乎也不曾想得太远;今天有人驻足聆听,今天有人愿意打赏,便足以换来一天的满足。音乐于他们,不是梦想,而是生活本身。

几天下来,乘着不同路线的公车穿梭于各个小镇,接触过司机、摊贩、小店伙计、清洁工人、加油站员工,以及替人看守车位的老人,感觉大家虽然都在一种近乎苍白的阳光下如蝼蚁般无语地存活,但有一个很明显的现象是大家似乎都有一种超然的共识:努力过后,与其对抗命运的不公,倒不如学会与现实和解;给自己留一份安然,也给身边万物留一份安祥。

忠于本分,安于当下。或许正因为如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虽不富裕,却能让不同民族长久和睦共处;治安平稳,少有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