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着小溪养鸭的秃老头,光着瘦黑的膀子蹲在石滩上,嘴里叼着长烟斗,看着鸭圈里的几十只鸭子。他沉默、机械式地撒食、抽烟,间中用潮汕话喃喃自语,时而望着散开的烟影,眼里浮起几分得意——他念的是:“日日刣鸭挽鸭毛,为生为死为只鹅。老鹅饲到肥过猪,朥哩嗒嗒滴,卵哩半粒无。”

正出神推敲着韵律,身后忽然炸开一串尖喝:“老乌龟,你还不死回来刣鸭?”秃老头吓得一蹦而起,快步往鸭寮走。寮内女声咒骂不断,夹杂着鸭子的哀鸣,再听不到他半点声响。不久,鸭寮的烟囱飘出炊烟,卤香味开始蔓延。

秃老头的老婆叫阿娥,年纪与他相仿,体重却近乎他的两倍。包裹着身体的一圈圈赘肉,动一动就晃个不停。肥润白皙的脸上五官其实周正,右侧迎香穴突兀地嵌着颗乌痣。老辈人说这是“通味痣”,主辨百味。阿娥的嗅觉也确实神——她那瓮家传老卤,三十余年味道分毫不差,一丝浮动都逃不过她的鼻子,还有那颗随吸气灵动的痣。年轻时秃老头觉得这痣是宝,老了却认定那就是一只可恨的大苍蝇,它一动,骂声就来,嗡嗡嗡没完没了。

日子久了,秃老头练出了充耳不闻的本事,任阿娥骂得天昏地暗,他只管低头干活。两人当年乘红头船漂洋过海,他识文断字,她精于厨艺,原是街坊眼里的般配人。乱世里一文一艺都换不来饱饭,幸而阿娥离家时用油布包了这瓮老卤,两人才靠着卤鸭,在南洋扎下根来。他主外,养鸭宰鸭、挑担走街,粗活累活一肩挑;她主内,守卤调味、把住钱箱,把小日子的味拿捏得死死的。年轻时有人说他俩是相濡以沫,如今才懂,不过是像老卤一样,把对彼此的脾气、怨怼、依赖、容忍,都熬在同一口锅里。她那两句口头禅,骂了半辈子:“扶又扶唔起,卤又卤唔死!”潮汕话里“卤”和“恼(怨恨)”同音,既是在说卤鸭,也是摆彩他秃老头没本事。

天一亮,秃老头照常光膀子、粗布裤、赤脚挑担出门。从后港出发,一路走走停停,走到小坡,日已偏西,他半筐鸭子还没卖完。天边乌云在缓缓集拢,他走到骑楼下咖啡店前,摆开惯常的招徕伎俩——掷骰子。主客各掷一把,买鸭钱做注;客赢,鸭白送;客输,卖鸭钱归主;客若仍要取鸭,再付半价即可。

没多久来了个乐呵呵的熟面人,说剩下六只鸭他全要,但想先赌一把乐乐。秃老头先掷,五六六,大点数,胜券在握,喜上眉梢。那人接过骰子,笑着在他光头顶绕了三圈,说:“借你的光,祝我好运!”随手一撒,三颗骰子齐齐落定——六六六。秃老头强装淡定把鸭子免费送上后,愁绪漫上心头再压抑不住。

雨丝飘下来了,秃老头一步一硌地挑着担子往家走。担子是轻了,心却沉得像浸了卤水。他埋怨起昨夜那个噩梦——自己变成挂在炉杆上的卤鸭,酱色的卤汁一滴滴往下淌。阿娥就站在锅边斜眼看,手里的长勺,稳稳地挡住溅起的卤花;那只可恶的苍蝇开始振翅,骂声又起。他惊醒那刻,身边阿娥低沉的鼾声,和着锅里轻声冒泡的卤水,越来越浓,浓得再也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