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嘉·莎塔碧的《我在伊朗长大》在家中书架搁了好多年,直到今年头女儿有次怨叹手里的书都看完了,正在纳闷没书看时,我灵机一动把这套旧书从书架抽了出来,用手拭去书套上的灰尘,递给女儿说:“呐,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果然接下来好几天,女儿不管走到哪里(包括上厕所),手里都捧着不是红色就是蓝色的上下漫画册,无时无刻追看。

莎塔碧的这本自传体图像小说,透过作家还是小女孩时的自述视角,描绘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和两伊战争如何改变了她和家人的命运。在她黑白分明的线条、稚气的画风和真挚的笔触下,读者看见了集权者的残忍、人民的苦难和抗议者的勇敢,也被作者与左派知识分子父母与奶奶之间的深刻感情所触动。

多亏了有莎塔碧和阿巴斯、莫森、贾法尔等伊朗导演的作品,我们所看见的伊朗才不只是新闻画面上的黑袍妇女、大胡子男人和枪炮。书中主人翁正值青春期,有时也会发花痴,也有少女的天真烂漫,让人边看边不自觉地噗嗤一笑。

莎塔碧笔下的奶奶形象特别动人。她的父母为了保护她,决定把她送到维也纳就学。在离乡的前一个晚上,奶奶要求与她同睡。奶奶每天早上都会把新鲜摘下的茉莉花放入胸罩,让花香伴随自己。到了夜晚奶奶换衣服时,莎塔碧就会看见花瓣从奶奶胸前落下的特别画面。莎塔碧尤其喜欢奶奶胸脯的花香。

我是直到这几天看到有关莎塔碧逝世的报道,才发现莎塔碧的真人和她笔下那个乌黑长卷发、大眼大鼻、右眼下长颗黑痣的卡通版人物竟然长得一模一样!在一个访问录像中,记者谈到莎塔碧仿童稚的画风很有特色时,莎塔碧马上插嘴说:“我不是仿童真啊,我真的只会这样画图!”她说因为在伊朗习画,只能画裹着黑长袍的女性模特,所以没学好画人体。

莎塔碧在谈及自己母亲时,形容她满腹才华却缺乏机会表现。她借用一个波斯谚语说:“多么了不起的游泳健将,可惜她只有一个浴缸。”母亲的牺牲让莎塔碧得以在汪洋的大海中游出了自我。她说过:“我不是不畏惧也不是不担心,在我的家园有许多孩子被枪杀,他们不过17岁,而我已活了超过半世纪。”语气里带有幸存者的内疚。

浪漫的莎塔碧走得浪漫,也让人揪心。世人只从她的家属声明,知道她在丈夫、瑞典漫画家马蒂亚斯·里帕去年逝世后,“因悲伤而离世”,其具体死因不明。她离世那天,新闻报道伊朗空袭科威特机场,美伊之间仍迟迟未能达成协议。在她深爱的伊朗,她的同胞们还在浴缸中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