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世界的人均寿命在七十多岁,新加坡和香港的平均在八十多岁之际,在马来西亚的三伯母迎来了百岁寿辰。在我们的家族里,无论是同姓或外姓的家族成员,这都是个新纪录。如果从基因学的层面来看,远在数百公里之外接收了母亲X染色体的堂兄弟姐们,都有很大的机会成为未来长寿的人类。
虽然常有报道指日本和意大利有很多百岁人瑞,但据联合国人口司估计,全世界有83亿人口,达到或超过100岁的不到100万人,百分比只有0.01,能达到这个岁数的人瑞数目只是凤毛麟角,是天选之人。
三伯母严格来说应该称为堂伯母,在家族谱系上的连接点在曾祖父,是祖父长兄的儿媳妇。这系的亲戚在那个时代主要由家族大当家指派到马来西亚的吉隆坡和新山讨生活,而我们家这系则被派往新加坡。由于同属老一辈口中的南洋,两地也相隔不远,父亲那辈和堂兄弟们互有往来,中学时期去吉隆坡旅行还曾经住在三伯父的家,和堂兄弟姐的关系算不错。
从感性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一百年,是一个跨度了英国殖民地,日本统治,到国家独立的一个世纪,从橡胶园和锡矿变成遍地榴梿园的一个时代。岁月如歌,期颐之寿,百岁寿辰满堂儿孙齐聚一堂,共同举起三个组成“100”的气球,空气里弥漫着蛋糕和食物的香气,是一种神圣和岁月沉淀后的幸福。
大约十年前三伯父离世后,三伯母的世界好像默默地变小了,那时候见到她的时候心智还非常精灵,不知道是岁月无情,还是心里没有了支柱,前几个月在吉隆坡再见到她时,已经是处在完全“失智”的迷雾里。五十知天命,七十从心所欲,百岁在传统被称为“期颐”,意思是指百岁之人饮食起居不能自理,需要他人的赡养与照顾。现在的三伯母就是如此,她退化成了一尊岁月的雕像,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喂食时只剩下反射般的咀嚼动作,大小解早已不能自理,听到呼唤她的声音时才偶尔看看四周,眼神无神且带着茫然。
人的生命力真的好矛盾,一方面上天赋予令人惊叹的长度,另一方面灵魂却被稀释成一种原始近乎婴儿般的存在。这百岁寿辰最大的感受犹如美国电影《班杰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里的情节,无论人类是由小变老,或由老变小,都不能阻止时间在奔向终点的同时,让穷尽一生去积累的知识、情感、记忆和认知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法剥离人类的社会属性,把生命重置到最初出厂时的原始状态。
(传自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