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社村的门,从前是敲不开的。
不是门闩有多结实,是人心上落了锁。那些年,陌生人进村,身后必跟着摩托车,像影子似的甩不掉。村民见你一眼,便低了头走开……
我从深圳北站到汕尾站,只一个钟头,再叫个顺风车就到了,于是抽空来了这里。电视剧里,它叫塔寨。
村口的老榕树正抽着新芽,嫩得发亮。路两边插满了禁毒标语,密密匝匝的,像一道一道的界碑。村道是水泥路,干净得让人有些不惯。可最让我愣住的,是家家户户门楣上头那一方小小的红牌子——“无毒家庭”,白底红字,巴掌大,像一枚印,端端正正盖在每扇门的额上。
一个老人倚着门框晒太阳。他家的那块牌子擦得最亮,边角还用透明胶带加固过。我问这牌子贴多久了,他没吭声。半晌,他才开口:“几年了。家家都有,好事情。”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以前的事,不提了。给祖先丢脸啊。”
他68岁,是烈士的孙子。说这话时,他额上青筋微微跳着。这村子八百年前从福建迁来,出过进士,出过烈士,祠堂的琉璃瓦照了八百年的日头。可那十几年,把祖宗的脸面丢进了酸臭的废水里。“清白”二字,是庄稼人的根。根断了,得一寸一寸往下再扎。
村南头,从前堆满制毒麻黄草的荒地,如今盖起了蔬菜大棚。辣椒苗绿油油的,长得正欢。傍晚,红色文化园里跳起了广场舞,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摇蒲扇,脸上是心无挂碍的舒展。
好几年前,这学校只剩三四百个学生——有点门路的都把孩儿送走了,怕在村里学坏。如今又接了回来,有八百多学生了。
放学时分,一个扎马尾的小丫头从我身边跑过,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我问她知不知道什么是“无毒家庭”,她歪着头,用那种“这还用问”的语气说:“就是我们家没有毒品呀。”说完笑着跑了,露出一排豁了门牙的牙床。
黄昏,我走到村南靠海的地方。那里立着一栋没完工的别墅,八根粗大的花岗岩石柱,像八根墓碑。裸露的钢筋生了锈,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这是从前那个村支书的宅子,他2013年落网,2019年伏法。别墅旁边荒草疯长,荔枝树让当年的污水泡过,好几年不长果了。听说,这里要建生态农业园。那些荒废了的土地,会重新活过来。
离村时天快黑了。祠堂门口的戏台挂起幕布,今晚放粤剧,咿咿呀呀的唱腔传得很远。几个孩子在台前追逐,晚市正热闹,一个男人骑摩托载着两个放学的孩子,从人堆里慢慢穿过。
寻常。这一切都寻常得很。
可正是这份寻常,才是博社村最难得的东西。那块红牌子,不是证明,是承诺——给祖宗的承诺,给子孙的承诺。
“无毒家庭”。四个字,说出口一瞬,做到却要一代人。
门,终于可以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