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空去了一趟金兰大厦,敦化南路,台北市,大厦门前的红砖路想必经过多番维修,四十多年不变,走在路上的人,我,没有保养,高速衰老了四十多年。第一次来到这里,大概18岁,战战兢兢地走进大厦门口,忐忐忑忑地踏进电梯,手腾脚震地按12楼的键钮,冒昧拜访那年头的超级文化偶像。
大厦近门处有个柜台,后面坐了一位管理员,五六十岁,乍看竟然以为那是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忍不住暗笑自己。此人非彼人,尽管自己仍然是自己,但就皮相和心理而言,其实也早已不是昔时的那个自己了。
12楼昔时住着李敖,我崇拜他,不惜渡海求见,也见到了,而且交往了,他渐渐在我心里从偶像变成熟人,不敢说“亦师亦友”,但至少是长辈。长辈的言行我不见得全部同意,其中有许多更是反对,但对于长辈,与其说是“服”,毋宁说是“敬”,保持礼貌谦逊便够了,何况他确实是文坛传奇,对时代有过巨大的影响力。
此番重游金兰大厦,只因他儿子李戡(kān),我喊他戡戡,知道我在台北演讲,特地邀我怀旧。李敖病逝于八年前,故居已被列入“都市更新”名单,将于年底拆卸重建,里面上万册的书都要清空,戡戡近半年来把故居定期开放,每周两天,任何人都能预约来访,由他导赏,想象重温李敖这位文化奇士在屋里进行文化战斗的宝贵情景。房子面积有两千多英尺,满墙满柜的书和档案,李敖几十年来就在这里面阅读、写作、会客,以及跟他的多位女朋友翻云覆雨。形而上和形而下的搏击,他就这样过了一生。
站在书架面前,感慨得沉默,仿佛犹见李敖身影,和自己的影子,听他说笑话、论时政,还有,骂人。有其父必有其子,戡戡跟李敖一样发言狠辣,经常在网上网下择人而骂。我问戡戡,在什么时候,你最思念父亲?
他想了一下,答道,每当见到一些可笑或可恶的新闻。
原来他昔时经常跟父亲坐在金兰大厦的客厅沙发上,对着报刊或电视,你一言我一语地东骂西嘲,这个王八蛋,那个大坏蛋,骂个不亦快哉。如今呢,父不在,他只能独坐独骂,所以有骂人冲动的时候,便是最思念父亲的时候。
戡戡很有心,特地找出我几十年前交给李先生的书,里面夹藏一张李敖便条,有他的亲笔字:“我的小知己唯一风行海外的,是马家辉。他在大学年代就是我的朋友,他写过一本《消灭李敖,还是被李敖消减?》”我猜这是李敖的忘备记录,特地告诉儿子关于我的存在。便条没有注明年份,猜想是多年前的了,戡戡那时年幼,李敖留字传讯。
故居重建要七年之久。你若想去,掌握机会,自己上网找寻方法预约。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