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意思相近的中国成语,还有“鸟同翼者而聚居,兽同足者而俱行”“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等。有个女友和老外结婚,几十年都各吃各的,一个吃中菜南洋菜,一个天天烤鸡汉堡意面,幸好两人都爱葡萄酒,白天吃不到一起,晚饭后还能喝到一块。

周围朋友,好几位是“食肉动物”,我却不爱吃肉。小时候,连包子、馄饨里的肉馅都不吃,直到后来被农村生活狠狠“教育”。不过,就像一损友说,“别看她把红烧肉的美味写到像要飞起,自己顶多吃一块而已”。还真眼尖。

不喜肉食,却是偏爱“肉边菜”的。

传统上海本帮菜里永远排头名的红烧肉,常被家厨们“随手”搭配各种素食:素鸡、烤麸、油豆腐(豆卜)、百叶结,饱吸汤汁后最是入味;白萝卜、洋山芋(土豆,即马铃薯)、芋艿、莲藕、竹笋等根茎蔬菜,丰富口感又解腻;香菇、金针菜、木耳,也能与肉共舞;梅干菜烧肉、笋干烧肉,公认的将五花肉的醇香发挥到极致的经典。“肉边菜”概念扩展,还有炖牛肉里的胡萝卜土豆,鱼汤中的白萝卜豆腐黄豆芽,本地鱼头炉的配料炸香芋头块、紫菜和番茄,也为我所爱。

一直记得二十多年前有次从狮城回上海,正值晚餐时分,楼下的邻居兼好友来邀饭,朴实木质小圆桌,昏黄灯火下竟有一道红烧肉萝卜干(不切碎的条状菜脯)。从没见过如此的肉菜混制,那萝卜干的滋味,后来也无机缘再尝。

真爱原汁原味红烧肉的美食者,是不屑拿五花肉“搭七搭八”的。明白此类坚持,却又觉得,一锅荤素交响也甚美妙。有时配角的好味超越主角,双方的身份就僭越了。

想起来,我喜欢的“肉边素”,不仅是豆制品、菇类、蔬菜之类,还包括肉包子的面皮。遥远的中学时代,到上海机床厂劳动半年学钳工,著名国企伙食够好,食堂里的大肉包子,上海人叫“肉馒头”,同学、师傅们无不大口吃得酣畅,只有我悄悄把肉馅掰出来,吃空心馒头。馒头皮内层浸润肉汁不薄不厚,难忘的独家秘密好味。

“肉边菜”也叫肉边素、锅边素、锅边菜,这说法有源起。台湾的《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这么释义“肉边菜”:荤素杂煮食物中的豆类、蔬菜。佛教素食者和荤食者共餐时,为避免增加荤食者的麻烦,以吃肉边菜为权宜之便。还引了《老残游记二编》第六回的“六祖隐于四会猎人中,常吃肉边菜”。这两句,来自道姑逸云与慧生等人关于吃斋与食荤的一段机锋辩论:

慧生说:“我看你同我们一样吃的是荤哩。”逸云说:“六祖隐于四会猎人中,常吃肉边菜。请问肉锅里煮的菜算荤算素?”慧生说:“那自然算荤。”逸云说:“六祖他却算吃素……” 

“四会”,是个好词。唐代张九龄《荔枝赋》里有“……华轩洞开,嘉宾四会”。投于湖北黄梅东山寺五祖弘忍门下的惠能,缘何又在广东肇庆的四会藏身?传说他因作偈(“菩提本无树”那首)得弘忍赏识,弘忍秘传禅法并授予法衣钵盂,立其为禅宗六祖,引来不服者群起追捕,欲夺回衣钵。弘忍嘱咐惠能从速南去:“逢怀则止,遇会则藏”(怀指今广东肇庆怀集县,会即今四会市)。

惠能在四会深山的猎人群里隐匿15年。猎人让他守网,他放生;猎户们煮肉大啖,他只“寄煮菜于肉案”,将青菜放在肉锅的锅边烫熟食用(《六祖坛经》)。“肉边菜”成了中国著名禅宗佛学典故。世人仰慕惠能外圆内方的生活智慧与慈悲境界,当今四会一带,老百姓仍有逢年过节打边炉吃肉边菜,纪念惠能大师的风俗。

没到过四会,网上见文章描述,当地打边炉以骨头和肉作汤底,“等锅里的肉汤煮开了,便开始逐一地放入豆腐、豆干、面筋、萝卜、香菇、针菜、平菇、草菇、蘑菇、金针菇等菌类,最后是各式蔬菜。”

打边炉也是火锅的一种。广东、港澳的打边炉,比已传遍世界的川渝麻辣火锅清淡许多,也不似曾闻名文坛,源自安徽绩溪的“胡适一品锅”那般丰腴和鲜美之至;四会坊间纪念惠能的打边炉,虽然并不避荤,却是以大量素食为主。

很想去四会打边炉,尝尝那里的肉边菜,跟当地人聊一聊:“肉锅里煮的菜,算荤算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