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告诉她,你去NTUC买东西,她喃喃地说不要去太久,你说很快就回来。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迷茫的眼中含泪。那一瞥也将是你生命中永不磨灭的记忆。
一、最后一瞥
无数次深夜梦境里,映现父亲病重弥留的眼神——虚弱但带着慈爱,幽幽地眷顾着你,不放心撒手离去。醒来,孤坐黑暗中,心痛得泪流不止。三十多年过去,这感受没有随时间消退,反而因年岁增长而愈加深刻。你懂得,这最后一瞥不会从记忆中消失,它不时会来梦里看你。如同母亲陷入昏迷的前两天,在病房跟随治疗师做复健操时,间中默默地瞥了你一眼,确定你在,那目光像依赖大人看顾的小孩般怯弱,看了心疼。离开时告诉她,你去NTUC买东西,她喃喃地说不要去太久,你说很快就回来。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迷茫的眼中含泪。那一瞥也将是你生命中永不磨灭的记忆。此后,她双眼紧闭,似睡得很沉,又好像能觉知你们在床边,轻抚着她削瘦的肢体,谈论着跟她相关的事,奈何无力睁开眼皮,说一些自己的感受。
二、回到小时候
母亲从午睡中醒来,扶着病床护栏要坐起身。你问要做什么?她望着你的眼神带着焦虑,她说:“快点,要迟到了!”她一直生活在焦虑中,她的焦虑有不少是她潜意识里的担忧,也可能是记忆的紊乱。你也一直在她的焦虑中惶惶不安,不过装着没事。你问要去哪里?她说:“校车来了,恩恩要迟到了!”你轻轻地按住母亲瘦削的胳膊,弯腰把绑紧在床下的束缚带松开一些,不使干瘪的胸围被箍得太紧,再若无其事的对她说:“他自己搭车上学。”母亲神情疑惑地望着你。你又说:“恩读大学了,不坐校车了。”母亲想想,好像听懂了,不一会又问:“小的嘞,给他吃饱了没有?”你淡淡地回答,吃饱了。你把歪斜的枕头调正,把扯乱的被盖好,安抚母亲入睡。“啊,小的。”你对自己笑着说:“哪里还小!”
W这两年不断飙高,脸上还是少年的青涩,身高已长到180,是“大的”了。夜里给W简讯:婆婆想念你,有空去医院看她。W回讯:我去了,婆婆不认得我了!感觉少年的语调带着失落。你回他:没关系,你记得婆婆就好。写得轻松,心里却沉重。母亲住院后,记忆力逐渐衰退,而且时空混乱。然而,无论她在哪个时空,你都跟她配合。某天,印籍护理师问你,她是不是说起小时候的事,你说是。不过,不是她自己小时候,是孙子们小时候。回到他们的小时候,即使为他们的生活琐事担忧,是母亲忘不掉的记忆。
三、尘埃落地
母亲半躺着,注视着泛白的天花板,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你问要喝水吗?她答:“我要喝会讲。”语气坚定,是你熟悉的口吻。因此,你确定她知道你是谁,虽然她对自己的身体状态觉知不清,一直以为自己能下床行走。医生认为她精神混乱,行动失能,趋于失智。然而,母亲分得清谁是护士,对她们的照料会客气致谢,且华语、马来话、福建话、广东话交替使用。说明她分辨得出不同的族群,即使人家都戴着口罩。母亲依旧盯着天花板,再望一下站着的你,用客家话说:“这么多蜘蛛网,为什么不去扫一下。”你抬头望向天花板,病房明亮的灯光加上从玻璃窗透进来的日光,使你视线迷蒙,皱起眉头,一脸愁容。母亲尝试起身,你安抚说等下有工人会来扫。她说:“等到几时?你快快做完,不好拖。”她不满意,但孱弱的身躯缓缓躺下,口中念念有词,却渐渐含糊。
年轻女医生问你,母亲是不是看到什么?你看着医生,琢磨该如何向她描述。她立即换一种说法,解释老年病人通常会有幻觉,想象各种不存在的物象。你不确定蜘蛛网存不存在,你的视力本来就不好,对于灰尘,母亲会比你看得透彻。蜘蛛网或许是她脑中的幻象,也表示她处在日常,精神没有错乱。你没把想法告诉医生,觉得要尊重医者的专业知识和判断。后来你才了解年长病患会有谵妄(Delirium),就是精神状态出现急性波动性改变,思维变得混乱,意识水平也会受到损害,导因是她摔倒,也可能是服用的药物引起的副作用。母亲入院前意识清醒,只是肺部有点发炎。然而,两天隔离,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对她刺激太大,让原本缺乏安全感的母亲受到惊吓。她的精神乱了,你们的世界也跟着乱了。
“2020”像一场噩梦。若是梦,最多流一身冷汗,大不了涕泪满面,就是恍惚不安,只要醒来就没事。可是,这不是梦,是活生生,叫人焦虑惶恐的现实。病毒、疫情、隔离、阻断、封锁、停工、停课、停飞……戴口罩,保持安全距离,禁止外出,限制探访,居家办公,网上学习,保护家中年长者,他们是最脆弱的群体。媒体不停的播报宣导,适应新常态,面对后疫情生活。你就是累并撑着,别无其他存在形式。张爱玲说:“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你感同身受,想母亲亦是。你们都回不到过去,只能走向各自不明确的未来。
新年前,站上高凳更换落地窗帘那天,你才看见客厅天花板的一角布满丝丝细密的蛛网,还有一只小蜘蛛在驻守。转身去拿除尘拖把,蜘蛛早逃之夭夭。用力挥扫,缕缕尘埃落地。母亲不在了,但她嫌你做事手脚慢的话语,依然在屋子的每个角落回荡,绵绵密密与蛛网共存。
四、角色对换
下过雨的午后,玻璃窗上布满一颗颗泪珠般的雨滴,湿漉漉又灰蒙蒙,你的心情就是如此。母亲已昏睡九天,雨天的冷,还是病房空调的冷,她应该无法分辨了。你不时用手掌搓揉她的手臂和脚板,又触摸她的额头和脸颊,再捋捋她稀疏的银发,试图用自己的触觉来探测她的冷暖。这肯定没有疗护根据。然而,依照你几十年来对母亲生活习性的了解,你还是有把握的。
“落水,会寒么?”“冷气好大,寒么?”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给她盖被和穿袜子。母亲的四肢有时暖和,有时微凉;脚趾有时稍稍蠕动,偶尔舌头会抽搐一下,好像有知觉,好像要醒来。“婆婆,婆婆!”你用年轻人惯常叫她的语调对她轻唤。听到年轻人叫唤,你觉得她会乐意睁开眼睛。母亲从来就疼爱子孙远甚于女儿,再不服气,你也只能接受。人心是偏的,爱不可能公平。几十岁的人了,这点不会不明了。母亲紧闭的眼皮缝间似乎有泪,你用沾了温水的面巾在她眼周轻擦,眼依然闭着,母亲没有醒来。她的头微侧,氧气导管在凹陷的脸颊边留下一道印痕,你尝试把头摆正,不压着导管,想这样会舒服一点。可你使不到力,怕扯到导管影响呼吸,又怕弄到她柔弱的颈项。其实,她的头部已不能自主,用小抱枕垫着才不会歪斜。瞬间,无比心痛,涕泪堵塞了鼻腔,深深地叹了口气。母亲若听到,肯定有反应,可是她没有醒来。
“其实我不想离开,只是有太多无奈,几时才问得明白,这结局谁在安排。”优柔的歌声来自右耳的蓝牙耳机,另一只轻放在母亲的左耳郭里,你们共同听着一首老歌——“曾经是个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走的人……还不是为了情深太难舍。情不自禁,重新撬开心中这把锁……也是心痛难忍情深难舍路难走……”住院以来,你偶尔给母亲播放一些老歌或轻柔的乐曲,或许能舒缓病痛的苦,或许能安抚紊乱的心绪,还是唤起她遗忘的记忆?可能,只是消磨剩余的时日。清醒时,她脸上会流露听到熟悉歌乐的神情,瞄你一眼,没有言语,就表示接纳了。沉睡时,不知道她还听不听得到,见她面容祥和,想她是喜欢的。你从小到大都在寻求她的认可,就是后来再不想那样讨好地活着,变得忤逆,甚至故意跟她冲撞,就是要让她对你不存寄望,潜意识里还是在意她的反应。到头来,你老了,她更老了,仿佛你成了母亲,她变成不听话的孩子。“忍不住再走回来,回头一片沧海……往事又涌进胸怀。”
护士定时来量血压、心跳、体温;检查呼吸或者灌营养液,清理尿袋和调整病人的躺姿。某些护士完成工作后会亲切地跟你汇报:“Her blood pressure is normal, heartbeat is slightly slow but is ok and no fever, she is getting better today.”你听到耳熟能详,用微笑致意,心底清楚状况不恶化就算好,康复是不可能的了。
有时午餐时间Q过来,有时傍晚Y或R下班后来,你跟他们一人一边靠在床缘,他们温柔地抚摸着婆婆的手臂,你小心翼翼地按压她的脚底,仿佛看顾的是婴孩。跟前的年轻人都曾是婆婆怀里手中的婴孩,你看他们的眼神跟母亲相似。你感到欣慰,他们比你懂得表达爱和关怀。
三个月来,母亲像个不懂事的小孩,闹情绪的时候很任性,不肯吃,不肯睡;挣扎着要下床,坚持要上厕所,吵着要回家。有时昏昏入睡,突然像梦里受到惊吓,嘤嘤啜泣、喃喃呓语。你轻拍她的肩安慰着说:“没事,做梦罢了,不怕。”以前母亲是这样哄着睡梦中啼哭的孙儿,你自然而然跟着做。有时她又会听话,能照治疗师的指示做简单的肢体伸展运动,还会自己拿汤匙吃粥,拿杯子喝水,用纸巾抹嘴巴,甚至用脚趾头把腿上的袜子慢慢地卷到脚踝。吃得出豆沙面包的甜,喝得出白开水的温或凉,闻得出润手霜的香气,感觉得到风油的清爽。你觉得她跟小孩一样感觉灵敏。精神好时,会跟同房的阿嫲闲聊,还用道地的马来话跟异族护理人员讲述甘榜的生活点滴。你觉得母亲会如常地过下去,她不会轻易离开,她的生命力始终顽强。“没有这么容易死的!”是母亲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用来反驳你对疾病的过度警惕。母亲变成你年轻时自以为是的模样,你从她身上看见自己;过去的,还有不久的将来。
在母亲陷入昏迷以前的一些午后,你给她穿上橘红色的运动外套,松绿色步行鞋,戴上红色棒球帽,给她手中握着盛了温水的透明塑料水瓶,坐稳在轮椅上,缓缓地推她在病房周边的廊道上兜转,来到看得见外头景观的玻璃窗前,让她眺望蔚蓝的天,高耸的组屋,茂盛的树木。母亲像看见了,又好像看不见。她问爸爸吃饱了吗?你说吃了。她问谁煮,你说我煮。她问关火了吗,你说关了。你不确定她满不满意,但你觉得这是你能给她的,最后的——岁月安好。
五、练习说再见
虽然心底演练了千百遍,来到最后一刻,要说再见,还是很不容易。要跟过去的生命道别,不是转身就能做到。其实,非常难。因为,此后不可能再见。
清晨电话响,你跳起来,捉到桌上的手机,听到姐夫说:“PK,妈妈状况不太好,赶快来医院。”当下分秒必争,你的动作却快不起来。昨晚,离开病房前,你说:“我走了,拜拜!”是对接班的Y说的,却望着沉睡的母亲。原来,“我走了,拜拜”是母亲对你说的。
在路旁等不到德士,你心急,从包包里掏出钥匙,还是自己开车去。一路上手机简信提示音不停地响,你的神经紧绷,脑中闪现34年前赶到医院父亲已断气的画面。记不得那时怎样去医院,只记得母亲短促的哭泣声。这次你很难忘记。你看到自己紧握驾驶盘的手指在颤抖,挡风镜前拥堵的快速公路,从地下停车场奔向病房大楼的走道上摩肩接踵的路人,还有骨折后难以痊愈的右脚奔跑时的无力感。清晨的病房,大家都醒着,唯有母亲安静地睡着。氧气导管已拔除,她的面色渐白,四肢渐凉。你靠在床边,捋顺她的银发,轻握渐渐僵硬的手掌,注视着她,哭不出声,说不出再见。
其实,这几个月,你跟她说过无数次再见。有时她醒着,CW来了,你汇报母亲白天的状况,交代看护的事务,清理并收拾好物件,拎起包包,戴上棒球帽,挥手跟她说“拜拜”。多数时候,母亲对你的“再见”视而不见,反正你会再来。平时,她跟儿孙说再见较热情。有时年轻人会拥抱她,有时搂搂她的肩,她站在门口或窗边跟他们挥别,望着远去的身影,期盼着下次再见。阻断期间,这样的期盼变得艰难。一回K替爸爸给婆婆送来眼药水,戴着口罩站在门外,母亲一时认不出来,听到他叫:“婆婆,我是祥。”她回过神,急忙要把铁门打开,你制止了。祖孙隔着铁门说了两句,K就挥手道别。母亲很失落,你何尝不是。等到阻断措施放宽后,母亲躺在病床上已不太认得儿孙了。虽然如此,每到傍晚,喂她吃完饭,清理干净,告诉她CW要来了,她眼里就有期盼。你不清楚他每晚如何跟母亲说再见,但可以感知母亲的依依不舍。她这辈子最宠爱的人,肯定是儿子。
最后,母亲上了灵车,众人尾随,你看到姐弟仨并行的背影,瞬间讶异身影的苍老,已不是跟在母亲后头争争吵吵的小孩。你们的身后,有年轻人跟上来,生命好歹会延续下去。母亲看到这情景,应该能放心离开,去跟暌违34年的父亲相聚。母亲的遗愿,你们依从。最后,并正式地跟她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