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

疫情反复无常,新加坡国际艺术节依旧如期而至。本地Toy肥料厂的《南柯一梦》三部曲,不想去年被疫情打断,只得临时改为五人表演的《南柯诗旅》的小制作;推向高潮的收官之作《辱梦》,直到今年才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

明朝汤显祖的本子,被导演吴文德相中,就有了宏伟计划,把这一场奇幻大梦分三年讲完;去年的诗剧短小精简,可谓另起炉灶地把这场南柯梦从头到尾演绎一番。同一个故事,吴文德甘愿花四年时间讲上两遍,足见其决心,更可见其热情,在“疫”犹未尽之时,给人意犹未尽之感。

淳于棼在蚂蚁国中娶妻生子,为官一方,却在经历兵败、丧妻、失宠、宫斗等种种打击后被遣回人世,才发觉不过大梦一场。把这个古老故事截成三段来呈现,中文分别用谐音来命名,起初演员引着观众一起恍然“入梦”;之后瞬息繁华中展现灿然“如梦”;最后大梦醒觉,一切皆为泡影,既是“辱梦”,又可看作是被梦辱之。仅这三部的名字就可见匠心。

三部相互关联,故事却相对独立,即使没看过前两部,只看“辱梦”也并无割裂感,况且开头还简单回顾了前两部内容。观众在这两个小时内,目睹着主人公美梦破灭,荣辱归空,迷茫无助的宿命感跨越400年,依然能从台上倾泻而出,弥漫在观众心头。

大量采用《南柯记》中的文言作为台词,是这一系列改编的特色所在。我们可以感受到吴文德和团队对原著的尊敬和对语言的执着。文言台词对演员和观众都是一大挑战。所有演员都戴着口罩,发音吐字依然清晰入耳,把一段段已脱离日常语汇的台词处理得情趣盎然。或缓或促,或高亢或低沉,或独白或群咏,声势各异,很好地释义原文,又在台词演绎和戏剧呈现方面增强了层次感。

观众由于不习惯文言,一开始可能并不适应;但是随着故事的铺展,那充满诗意的文雅戏词,也展示出特殊韵味。英文翻译固然易懂,可是辞藻的文学内涵和音韵的和谐美感,只能通过字正腔圆的中文本身才能感受到。人们也许无法明白台词中每个词语的含义,但这丝毫不影响被戏剧张力所感动,这是南柯梦的魔力,更是古体文言的魅力。

语言保留传统,舞台却融入不同元素。战争用动感音乐配上现代舞步来展现;更别出心裁的是,在全场漆黑时,用红白双色灯光的多寡闪烁变换来表明战况,简单又有趣,令人耳目一新。

作为具有实验性的改编,各种混搭俯拾即是:人物饮酒,用的是高脚杯;三位诱惑淳于棼的女人都是胸前缠裹浴巾的装束;蚁王像西方国王那样手持权杖;契玄穿一身僧袍,却拨弄着一把尤克里里低吟浅唱;几个女性特地梳着唐朝高髻,脚下却穿着高跟鞋;淳于棼回到人世,只是套上了牛仔装。古今中外地糅合,不仅与人物语言的古风相映成趣,而且拉近了这些人物跟当代观众的距离。这哪里还只是失意古人的荒唐大梦,分明是每个人内心彷徨无奈的共同写照。

舞台设计写意简洁,两侧台阶构成对称的表演区,适合群体演员的歌咏场面;高低错落的活动架子可做隔断,又可做高台,扩大了表演区域;背后三层屏风,横竖格子间三个巨大的椭圆,好似蚂蚁洞的抽象变形,又好像暗合了“上天如圆盖,下地如棋局”之语。诚然,在这天地方圆间,淳于棼逃不过命运的捉弄,观者在唏嘘的同时,安知自己又何尝不过也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