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若干年后,一个细雨初霁的黄昏,两鬓泛白的止哥哥,戴着一顶安全帽,独自踩着一辆深绿色的脚踏车,慢慢沿着那赭红光鲜的脚踏车连道,一路前行而去。

别过头去,侧耳倾听,远处一阵阵的海浪声中,似乎传来一声声轻轻的呼唤:“大哥哥!你在哪里呀!”

为了昔日的少女们红颜老去而哀伤,大概是因为不得不再次体认我少年时怀抱的梦想已经失效。梦想的死亡,

就某种意味而言,或许比现实中的生命迎来死亡更可悲。有时甚至感到那似乎非常不公平。

——村上春树《与披头同行》

那是个湿淋淋的上午,一台绿色脚踏车碾过雨后泥泞不堪的小路,两旁尽是色泽单调的浅蓝色平房,栉比鳞次的一栋连着一栋,好像正等待着迎接入伍新兵的到来,但场面毕竟还不怎么隆重。止哥觉得那双踩在踏板上的潮湿胶鞋,底垫越来越抵挡不住年尾刮来的季候风和阵阵冷雨的侵袭,但也只能更用力的踩踏前进,幸好身上那件绿色雨衣,遮风挡雨还挺管用的。

在寒风阵阵吹袭中,他想起舅舅好像给他讲过诞生在伏尔加河畔的作家高尔基的故事。中学时他读过鲁迅的一些作品,像《故乡》《祥林嫂》《狂人日记》和《阿Q正传》。高尔基的小说《母亲》《童年》《在人间》,他也曾读过,但那本《我的大学》,直到后来他回去念大学时,可就没真的把整本读完。后来,他又接触到一些日本现代名家的作品,如夏目漱石的《我是猫》《明暗》和《心》,还有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和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但不管是苏俄、中国或日本文学,其实和他关注的学术课题,并无直接关联,他想研究的是中国西学的第一人,学贯中西的严复。

被车轮碾压过的泥泞路面,留下一条绵延不羁而非笔直顺畅的轮胎印迹,止哥还在思考自己掌控脚踏车把手的力道,为何总是不能得心应手,前面隔着铁篱笆外的那幢大楼已经像一头恐龙巨兽般撞入他惊诧的眼眸。他连忙双手扣紧刹车把手,双脚的脚尖向外左右伸延紧贴着地面,不经意在地上划出两个缺了圆心的弧形半径,就在距离铁篱笆前不到一米之处,总算有惊无险的及时让脚踏车打横刹住。挺直了身子,他深深的吸一口气,静静凝视着鼻尖呼出的有如雾气般的朦胧意境。终于到了,这是他来这里的第二次面试。

下了脚踏车,他一手抓住左手边的脚踏车把手,右手紧抓在依然温热的坐垫后面,慢慢的,人车恰好能穿越过那道窄窄的铁篱笆小门。止哥觉得心无挂碍,反正不是靠拉什么关系,也不是靠走后门或悄悄送礼,既然都设置这道小门,就该让出入者能充分利用才有意义和效用,待会儿和大门值班的大叔招呼一声就是了。喔,不远处斜坡上的拐弯处附近好像有一个脚踏车停放处。弓着身子他把脚踏车慢慢推上斜坡,来到那个已经有点“年老色衰”的垂直升降式的停车架前。

他发觉架子上层只停放两辆脚踏车,下层则几乎是“座无虚席”,很幸运的,在最角落头那儿他找到一个停车位。起初他用尽力气,脚踏车前轮还是阻滞不前,试了几次,最后总算听到咔嚓一声,车子终于被导入卡位。他不禁想,如果刚才选择把脚踏车停在上层,不也同样得不停用力的上提下拉,才能让那可以滑动的抽拉架充分发挥功能。但在很多人看来,这可真够折腾的,既费时又费力,还是让那些喜欢展示肌肉和实力的人去满足自己的欲望吧。

站起来的那一刹那,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后头好像多了个“哥”字。其实,他本来的名字就叫“止戈”,但不管是“止戈哥”或“止哥哥”,实际上叫起来和听起来,根本就没差啦,只不过,确实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喊他。记得儿时,有好几次他去过舅舅的家,舅舅如果在家,家门口就会停了那台除了可以载人,还可以载货的脚踏车。现在回想起来,哦,舅舅的家,应该是在小山丘上的几排亚答屋和锌板屋之间的某一间吧。当他们乘搭的巴士快来到山丘下那个只铺了张锌板当顶盖的车站前,母亲就会示意他要准备按铃下车了。

下了车,巴士车站后头有一条两旁长满含羞草的小路,母亲往往是沉默不语,脸上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似乎隐藏许多不为人知的忧愁。她让心情欢快的小儿子走在前头,有时他会停下脚步,故意用脚尖踹一踹那些小球状的粉红色小花,看到叶子羞涩的收起绿叶,脸上就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自己,却忘了这到底是第几次来探望弟弟。至于那些表姐、表弟和表妹,小儿子好像永远都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哦,数一数,一共是十人。往往最早出门来迎接客人的是“阿妹”,一见到姑母,她就笑逐颜开地喊:“阿姑来了!” 当时的止戈,心里头觉得阿妹长得美美的,眉毛细细的,但他可从没告诉母亲。

笑容可掬的阿妹,搀扶母亲踏进那有点昏暗的客厅。见到阿妹的妈的那一刹那,母亲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一丝笑容,止戈随即机灵地喊了一声:“舅妈好!”其实,在抵达舅舅家的途中,他们还得爬上一段靠人力硬是挖凿出来的黄泥梯级,两旁的野草丛生,夏日里虫鸣唧唧盈耳。但一到下雨天,脚一踩上去,母亲买给他的那双Bata鞋,就好像被看不见的两个黑洞一股脑地吸了进去,再也拔不出来。哦,你说,这和他刚才硬是要把脚踏车前轮推进卡位时,体会到的力不从心和进退两难,不也颇有相似之处。现在,他终于了然,母亲每一次的登门造访,固然给予他们一家人及时的抚慰与帮助,但饱受精神病折磨的舅舅,始终还是陷溺在痛苦的深渊里。

回过神来,止哥想起所属的作战支援部队单位,曾在西部的野外丛林里,进行过艰苦的野战训练。当装甲车熄灭引擎,就在那难得的短暂休息时间里,附近的村民总会及时无误地提着篮子,出现在被允许的安全距离区间内。往往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那个总是愁眉紧锁的年轻排长,朝着汗流浃背、饥渴难当的他们望一眼后,就会对身旁那浓眉爆眼的上士长,眨了眨眼,径自走到和那部绿色陆虎(Land Rover)相隔几步之遥的一棵大树下,找一块比较干净的树墩,静静的坐下来。

望着渺远深邃的蓝天,排长从上衣口袋里的香烟盒,摸出一根Lucky Strike。止戈和阿兵哥们都感到万分庆幸,大伙儿心里都喊:“哇塞,今天又是幸运的一天!”天地无语,不知何时,上士长已来到排长的身旁,他从手中的烟盒里抽出一根万宝路,一对爆眼霎时间好像也收敛成两道平和的水平线。放松心情,他们开始吞云吐雾。

啊,这毕竟还是一个和平安定的世纪。

对了,就在这一刻,一个眼睛水汪汪的小姐姐,牵着一个绑了两条小辫子、鼻尖直冒着汗珠的小妹妹,也会出现在安全距离区间内。与众不同的是,除了汽水饮料,她们的小篮子里还有自家做的咖喱卜。小篮子上,盖着一条有花猫和向日葵图样的黄色毛巾,那还散发着温热香气的咖喱卜,立即成了众人的焦点。止戈全身上下所有的感知,刹那间,似乎也全被调动起来。

趋前走到小姐姐和小妹妹跟前,他小声地说:“如果买一罐Kickapoo,加一个咖喱卜,会更便宜吗?”

看来十岁还不到的小姐姐笑而不答,从挽着的小篮子里掀开了用湿毛巾包裹着的一罐Kickapoo,正打算递给他时,小妹妹却对姐姐直嚷:“出来前,妈说过,可别让这些阿兵哥占了便宜噢!”说完,向前跨出一小步,掀开裹着小毛巾的小篮子,气嘟嘟的对他喊:“要Kentang的,还是要沙丁鱼的?”

后来,他买了一罐Kickapoo,再加两个沙丁鱼咖喱卜;付钱时,旁边两个阿兵哥故意撞了他一下,开玩笑在他耳边说:“Corporal Lim,不要Chee-ko噢!”回头瞪了同袍一眼,他有点懊恼地对小姐妹说:“我没有想占你们的便宜,只是想和你们说说话。知道吗?要是没有战争,那该多好啊!”

他当然记得,1973年美军终于撤出越南,但北越和南越之间的战争其实并未真的结束,接下来的日子里,越南仍然是战火连天、血腥惨烈的又一年,美军在战争中是否使用橙色落叶剂,仍然是个非常具有争议的问题。

正要转身离去时,小姐姐突然喊住他:“兵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啊!喔,我,我叫止戈,Zhige,不是Chee-Ko !”

“我妈说,都是因为战争,我的大哥哥才会被炸死的!嗯,以后再见到你,就叫你大哥哥!”

没有以后。在茫茫人海里,他再也没见过小姐姐和小妹妹。

喔,哪会有人在脚踏车停放区喊他的名字呢?是他忘不了被小姐姐喊“大哥哥”的记忆吧。

主持面试的那位女士,神色庄重优雅地递给他一份新闻读稿,还告诉他等会儿要记得尽可能放轻松,对着前方的摄影镜头也要很自然的把稿子念出来。总之,就是不要太在意那架好像小暴龙的摄影机和那个大镜头。猛抬头,他发觉负责指导摄影的是个年轻小女子,长得眉清目秀,鼻梁上架着一副文青味挺浓的黑色镶边眼镜。当然,不是当年见过的小姐姐。

他瞅了一下文稿的标题,哦,“烽火越南——电视历史特辑《和平的曙光》,第12波道今晚8点30分,准时播出。”下面还有至少有三四段文字。第一段,好像是写:“延绵多年的巴黎和谈,有机会让漫天烽火熄灭吗?和平会像曙光在天际露出一线光芒吗?”

踩着脚踏车离开时,雨已经停了。他本来就没有抱着太大的期望,虽然他觉得,那篇新闻稿还念得挺流畅的,只是之前他在应征另一份新闻记者笔试时,对于滥杀无辜平民百姓的军人政府,曾经抒发满腔的愤慨。也许,这已然替自己预先埋下最终的“败笔”。

三个星期后,他接到落选的通知信,心情还蛮平静的,因为他知道,“每场战争过后,总得有人清理打扫,毕竟东西不会自动归位。”既然如此,每次面试过后,会有人胜出,也会有人落选,这也是生活的常态,他早已适应了。

后来,经热心友人介绍和推荐,他又再跨过那道窄窄的铁篱笆门,不必面试就做了兼职的配音员。当年香港的大热门电视连续剧像《网中人》《双叶蝴蝶》和《势不两立》,里头出现的一些小角色,如医生、警察和街坊大叔,还有路人甲乙丙丁等,总之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台词,他都驾轻就熟地就对上嘴,让这些叔叔伯伯们都能“说出流利的中文”。哦,荧屏里,当年剧中的东方之珠,夜景也确实闪烁迷人,而岛国的双语之路,就像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才刚要被导入那磅礴汹涌的大海里。

如今回想起来,当年日军的脚踏车铁骑碾过长堤,长驱直入岛上的每一个角落后,那些饱受过侵略和蹂躏的老一辈,后来即使是迎来和平的年代,渴望给孩子取个祈求平安的名字,也并非不可理喻的事情。只不过,“止戈”这名字取得未免文绉绉、意涵太深了。母亲说,是读了不少书的舅舅,有一次心血来潮时给他们提的建议。父亲只念了几年书,母亲又目不识丁,舅舅说取这名字好,不但笔划少容易写,又有渴望和平的好预兆,他们也就不假思索的用上了。

只不过,舅舅后来得了精神分裂症,而且病情每况愈下,父母去世后,他就更不可能从舅舅那失常的记忆里,知道更多过去的家史。听说,舅舅原本还有一个小妹,日军占领岛国后,她和舅舅最要好的同学被抓去枪毙了,说他们都是可疑的抗日分子。这是有一次,母亲不经意地说漏了嘴:“唉!他们如果没被抓去海边枪毙,你舅舅也许就会活得比较像个正常人。”

若干年后,再也没人记得他叫“止戈”,大家都管他叫“止哥”,他也就默默接受。

又若干年后,一个细雨初霁的黄昏,两鬓泛白的止哥哥,戴着一顶安全帽,独自踩着一辆深绿色的脚踏车,慢慢沿着那赭红光鲜的脚踏车连道,一路前行而去。车轮轻轻碾压出一段腆默无声的昏黄岁月,铁篱笆外那只伸出尖锐前爪的红色暴龙,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锯齿般的尖牙,对着他似笑非笑。

别过头去,抓紧脚踏车手把,侧耳倾听,远处一阵阵的海浪声中,似乎传来一声声轻轻的呼唤:“大哥哥!你在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