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美丽和安全的距离,应该是在严格遵循一米安全距离的同时,找到一个能够让精神家园不再惶然若失的立足点。
让我告诉你我又能说话了
任何物与人
从遗忘的国度回來
都是为了寻找发声的机会
——露伊丝·葛绿珂《野鸢尾》
听说,雪崩的形成,有赖于滚落的石子。
最近,好像比较少思考关于时间和空间维度的问题了,冠病疫情如过山车般在世界各地起伏冲撞,既像抛物线又似想要冲上云霄的波涛,总是让人难以预料,所幸还有许多高喊大家应该抱持正能量的人,日日夜夜坚持心念和信念,努力的继续宣导和打气。然则,在自私与贪婪的区块里,人性与兽性也仍在昼夜不停地抗争与晃动,不同意识形态的拔河队伍还在拉扯和摇摆,从未有过停歇的一刻。就像以巴战火,在狂烧了11天后虽然暂时熄灭,但这些日子来双方所引发的暴力和流血,造成许多平民百姓的死亡,其实与可怕的病毒,一样令人发指。但大自然万物仍以勃勃的生机,日以继夜的继续繁衍与生长,寸草心和三春晖已然成了一则久远又美丽的传说。诚然,智人的自恋、自大和自满,以及一再的误读和误判,恰好体现在对冠状病毒的刚愎自用与闭目塞听。或许,我们确实尚未拟好和画出一张可以真正解忧舒心的路线图,因此,即令见到一口井,有些人想到的并非生津解渴的水源,而是能喷发出滚滚财源的石油,结果疫苗终究是“先到先得”。
当然,转换心绪与调整视角,从来就不是一件轻松写意的事情。我也想尝试自我放逐,甚至遗忘这喧嚣热闹的街道和城市,专注的抬头看一株凤凰木的花苞,如何昂扬地点燃了郁悒的苍穹,低头思量一条被人膜拜为女神化身的圣河,如何委曲求全地瞅着可怜的河上浮尸。正因此,也就愈发觉得,日与夜孰长,根本就是个假命题。日夜不语,当亚洲各国几乎人人都已戴上口罩,在如此逼视人性真实的当下,如果还傻傻地只用一米的距离来反省智人曾走过的艰辛路途,是否多少沾染了浪漫与虚幻的色彩。人世间最美丽和安全的距离,应该是在严格遵循一米安全距离的同时,也找到了一个能够让精神家园不再惶然若失的立足点。比如,站在一棵沉默的树下,伫立一条寂静的河边,走进一家消毒过的医院和超市,步出一个人潮似有舒缓的地铁站,甚至走在自己亲自打扫过落叶和鸟粪的走廊,抑或端坐在小小的书桌或饭桌前,都能笃定的把握自己的感知和思辨。
哦,你若用心聆听,窗外和街上,风还在街巷里徐徐吹送,雨还在斑马线上弹奏一支协奏曲,乌鸦正从垃圾桶边叼起一小块面包屑,飞到银白色的灯柱上大快朵颐。当然,还有那遥远的星河,比如火星,如今已经变得越来越热闹。有时,天亮之后,手机就会传来友人发送的简讯,有些是让人开心的喜讯,有些则是又有令人忧心的信息。当友人得知日本政府要在两年后把核泄漏的污水倒入大海中,我们就不再理会和思考日夜的维度与时差了,城市和区间的距离霎时变得格外虚拟与失真。许多的决断,难道不是酝酿许久的计算与算计,即令用最简单的儿童心算,谁也能知晓那肯定是最廉价、最便捷的解决方案。然后发觉,原来也就只有周边几个国家曾发出较为鲜明的谴责,而日与夜,都还是一样那么的长又长。
于是,夏日来后,在疫情反转升温的日子里,也就想起了写过《被禁锢的头脑》的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law Milosz)的著名诗句。
在这漆黑、没有星光的夜晚
多亏了你最爱的诗人
你能够清晰地看到
——雪崩的形成,有赖于滚落的石子。
嗯,许多的伪命题,之所以能继续鲜活动人的演绎和诠释下去,也许和智人过于迷信专家所说的定律和真理,不无关系。设若果真如此,可不可以放慢脚步,听一听另一位诺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Olga Tokarczuk)说的话。她说:“一件事发生了,如若没人讲述那这件事,它就停止存在并消亡了。这不仅是历史学家都知道的事实,而且(也许是最重要的)是每一个政客都知道。谁能讲故事编故事,谁就有掌控权。”因此,当世卫组织表示印度新增的冠病确诊病例占了全球新病例的46%,死亡人数则占全球的四分一时,我猜想,谁都会知晓南亚次大陆的政客们照旧会有动听的故事可以讲述,你是否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从前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老和尚说,从前座山……”永远不会说完的故事?虽然,我们其实都知道,那只不过是黔驴技穷的取巧和饶舌罢了。
其实,托卡尔丘克也提醒过我们:“温柔感知是我们之间的纽带,我们之间的相似和一致。温柔是观照世界的一种方式,它向我们展现这世界的生机勃勃、鲜活存在与相互连接,也展现世界与自身的合作与相互依赖。文学正是建立在自我之外对他者的温柔之上。”嗯,如此直击人心、赞美文学的话语,终究也只成了一段美好的得奖感言和祝福。次大陆上输了地方选举的政客们,难道就没说过让子民们听起来挺温柔和窝心的话语。当恒河上有大量的尸体被捞起后就直接被埋葬在河岸边附近而被发现后,记者曾前来采访当地的官员,他既淡定又温和地说:“有可能他们(尸体)是从北方邦顺河流漂浮下来的,我和几个当地人谈过,他们说尸体不是来自这一带的。”然而,有目击者(包括祭司),毫不讳言的指出,由于火化费用的高昂,导致一些人将冠病死者的遗体,直接就遗弃在恒河上。BBC印地语部的新闻报道,新德里电视台(NDTV)引述一些当地人声称,人们对于火化冠状病毒死者遗体感到害怕,于是造成大量尸体被遗弃在河上,但这也可能是一种无助无言的抗议。
当然,尸体被火化时腾空跃起的熊熊火舌,不可能让喜马拉雅山上常年的积雪即刻消融。即令轻轻拉扯了颤动的雪脉,但小石子终究还是掩埋在万里冰封的地底中,连人们心中惧怕与迷恋的神祗,也懂得“沉默是金”是最佳的不二法则。至于天谴,毕竟只是一个古老的神话和传说!一个已经被禁锢的头颅,如果填满了昏聩疲惫的石子,也就只能春去秋来的迎来日与夜的一样长。
星期三,是你一周里理想的中途站?
以前,有时会心血来潮的对老伴说,哦,今天是星期三啊,刚好是一周里的中途站,你看不管是日历或月历,不都是以星期日作为一周的开始吗?星期三可说是既不偏左也不偏右的自主和自由派!嗯,倒是可以想想,在这一周里可有继续在看书?抑或也已经成了手不离机地沉溺在抖音、油管、推特等视频里的“万人迷”中的一个?如果还有看书,看了哪些既有趣又有点烧脑的书籍或画册,甚至是漫画?也许,即使在轻松的文本和图像里,我们一样能随意随喜地耙梳出一朵迷人的火苗!当然,不要因此就奢望和幻想那经年累月的积雪,转眼间就会消融成江河,那周而复始被冰封的心湖,就能倏地破冰和解冻。兴许,我们只是在一个日益无常的日常和例常中,刚好找到一个可以自适自足的立足点罢了。那么,总可以快乐自娱地吹吹口哨吧!
记得2019年的12月,托卡尔丘克在她获奖的演讲里,只提到气候危机和政治危机而没提及冠状病毒,但就如她所说:“我们时常忘记,这些危机并非仅仅是命运或天数的捉弄,而是特定行动和决策下的结果——经济上、社会上,以及涉及到世界整体(包括宗教在内)的行为决策。贪婪、不尊重自然、自私、缺乏想象力、无休止的竞争和丧失责任感,这些已使世界沦落为一个物体,可以被切成碎片,被耗尽,被毁灭。”
奇怪,读着她的演讲词,却想起了七步成诗的曹植,和他的“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也许,不是每个人都知晓曹子建除了有刘义庆在《世说新语·文学》里提到的这首名作,他还写过一篇短文《说疫气》,对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冬天,始发于中国北方的那一场大瘟疫,提出了警戒世人的看法。他认为,面对令人恐慌的疫情,大家应该祛除迷信、摆脱恐惧,更要尊重事实和相信医学。如此说来,诗人曹植除了才思敏捷,能七步成诗,对于瘟疫他也有独到的见解。
嗯,还是一起来读读这篇至今仍值得让我们反思的古文吧!
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或以为疫者,鬼神所作。人罹此者,悉被褐茹藿之子,荆室蓬户之人耳!若夫殿处鼎食之家,重貂累蓐之门,若是者鲜焉。此乃阴阳失位,寒暑错时,是故生疫。而愚民悬符厌之,亦可笑也。
哦,翻译成白话文,大意就是说,“建安二十二年,强烈可怕的传染病肆虐流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患病不治的死尸,人们承受着丧失亲人的悲痛,哀伤的号哭声不时地传来。有的甚至是全家人都病死了,有的则是一族人俱亡了。有人认为,疫气是鬼神带来的。而遭遇这次灾难的人,却都是粗衣恶食、荆舍蓬门的贫苦老百姓啊!想想那些钟鸣鼎食、貂服厚褥的富贵人家,像这样染病的情况却很少。这是因为阴阳失衡,寒暑错位,所以才会产生瘟疫。而愚昧无知的人却用悬符的方法来驱秽,也是很可笑的事情啊!”
当然,直到今天,智人还没有被切碎,你我也尚未被耗尽,地球也没有被毁灭。我们依然平静地迎来一周当中另外三天的日落和月升。我们甚至还听到新德里首席部长,在他的推特里的口出狂言,舌灿莲花地呼吁莫迪政府,应立即暂停来往新印的航班,因为“在新加坡发现的冠病变种毒株,会导致印度出现第三波疫情”。有趣的是,看到这则新闻时,我却想起14世纪英国著名诗人兼小说家乔叟(Geoffrey Chaucer)写的《坎特伯雷故事集》(The Canterbury Tales)。记得儿时的我,以及我孩子的儿时,好像都没有读过这本故事集,学校好像也没把它列入课外读物。嗯,孩子们喜欢看的应该是J.K.罗琳的《哈利波特》,大家都被罗琳说故事的技巧,引入迷宫。后来,我在网络里意外地找到2000年延边人民出版社的“中学生课外必读名著全集”之《坎特伯雷故事集》,下载之后,也就返老还童般的欣然“赴会”,听故事去了。
翻读了目录和介绍之后,觉得这本故事集和意大利薄伽丘写的《十日谈》,在行文架构的设想上有诸多相似之处。《坎特伯雷故事集》说的是有29名朝圣者聚集在伦敦的一家名叫泰巴的旅店,打算整装前往坎特伯雷朝拜圣托马斯。旅店的主人哈里·贝利自告奋勇地担任导游,并在晚饭后提议在往返途中每人各讲两个故事,以解五天旅途中的无聊寂寞。如果谁的故事讲得最精彩,就可以免费大吃一餐。这些朝圣者,有骑士、僧侣、侍从、商人、匠人、纺织匠、医生、地主、农夫、海员、家庭主妇等,可说是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而他们讲述的内容也包罗万象,除了有爱情和骑士的英雄事迹,还有宗教和道德故事,甚至还有笑话和动物寓言等,总共有24个故事。
这本书中大多数的故事,都是用双韵的诗体写成的,不过,由于故事中的某些人物,比如,厨师和见习骑士,其实并没有把故事说完,乔叟自己讲的那个《梅里白的故事》则是采用散文体的格式。或许,我们可以把这本故事集当成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这也可能是乔叟为了另辟蹊径的“叟主意”,是他的刻意安排。在第233页,终于读到乔叟讲的那个《梅里白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翁梅里白,有一个聪敏过人的妻子,很不幸,之前她丈夫的三个旧仇人趁梅里白外出时,架着梯子爬进他家,不但把他的妻子痛打一顿,还重伤他们的小女儿。事已至此,梅里白岂肯善罢甘休,但妻子还是力劝他不要因为仇恨而失去理智,更别轻信那群看似对他推心置腹的好友的煽风点火,他们不少根本就是虚情假意的家伙。她认为“不能以报复来对付报复”,还引用古罗马哲学家、政治家兼剧作家辛尼加(Seneca)的名言,提醒怒火中烧、近乎发狂的夫君:“人间最凶猛的瘟疫便是谄媚……千万不要听别人的谄媚,也千万不可把谄媚的话当忠告。”
关于听信谄媚带来的坏处,自然会让人想起出自中国古代《战国策》里的名篇《邹忌讽齐王纳谏》。一般认为,《战国策》是西汉刘向整理和编订的国别体史书,主要记述从公元前490年智伯灭范氏到公元前221年高渐离以筑击秦始皇共245年间,战国时期的游说之士,即纵横家的政治主张和策略,展现战国时代的历史特点和社会风貌。我猜想,出生于中世纪英国的乔叟,应该是没有读过中国的史书《战国策》,也不知道在《邹忌讽齐王纳谏》这一篇古文里,早就对阿谀和谄媚,提出了精辟独到的看法。
相信读过《邹忌讽齐王纳谏》的人都知道,这是邹忌刻意给齐王说的故事。邹忌先从他自己怀疑妻、妾、客同声肯定他比徐公更俊美,很可能是一种阿谀谄媚。为了从客观现实中找到正确的答案,他通过“孰视之”和“窥镜而自视”,终于发现自己远远不如徐公,于是引起他在夜深人静时的深思,悟出了凡是对自己有所偏私,有所畏惧,或者有所企求的人,通常只会说些献媚讨好的假话,不会真正指出自己的缺点。邹忌更深刻地认识到作为一个统治者,想听到真话,就难上加难了。在齐国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当然是齐王,他处在许多人都对他有所偏私、有所畏惧、有所企求的环境里,想要当个耳聪目明的主上,肯定是一大挑战。
其实,有“英国诗歌之父”的乔叟,他还有另一句名言:“有罪是符合人性的,但长期坚持不改就是魔鬼。”哦,据说,乔叟这个姓源于单词“Chaussier”(制鞋匠),暗示他的祖先有可能是鞋匠,或许,当鞋匠的应该比较有机会听到周遭许多有趣和富于哲理的故事吧。至于乔叟本人,是否从小就从祖辈听来许多故事,就不得而知。但他年少时,曾经是英王爱德华的儿子莱昂内尔亲王和亲王的夫人伊丽莎白的少年侍从,应该有机会听到王宫里的秘辛或趣闻吧?后来,他参加对法作战时被俘,一年后才由国王赎回。(这里头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故事吧?)
1361年至1367年,乔叟在内殿法学协会受训,1366年他与王后寝宫的女官结婚,可说和英王室攀上更亲密的关系。此后,他曾多次代表爱德华三世出使欧洲大陆,到过比利时、法国、意大利等国,接触过但丁、薄伽丘与彼特拉克的作品,这显然对他的文学创作产生影响。《坎特伯雷故事集》就结合了幽默和讽刺的手法,喜剧色彩也分外浓厚,艺术成就超越同时代的英国文学作品,堪称是英国文学史上现实主义的第一部典范。1400年,乔叟逝世后安葬在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内的“诗人之角”(Poet's Corner),也是第一位葬于此处的诗人。
嗯,如此想来,新德里首席部长,或许也曾读过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吧,否则,他怎么会如此擅长无中生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