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告诉海伦,就在她远赴S城开会那几天,丈夫出轨了。说是酒后乱性一时糊涂,她还没决定是否原谅他。眼前只有先紧紧抓住Me Too这根浮木再说。
1.天外来书
电邮来的时候,海伦正在高速公路上开着车前往学校接儿子。下班时段都市交通非常繁忙,随着车队走一下停一下;从后玻璃窗照射进车里的夕照随着车子的移转,深一下浅一下。手机嵌在驾驶板上的支架,点开来,原来是多年前在美国C大念商业管理的同学邹安琪。邮件标题劈头说“嗨,有点事想找你”。突兀的悬念砸下来,打乱了海伦下班的松软心情。
抵达学校了。把车停在学校围墙外路边,排在一堆车子后面。她永远排在后头,甚至曾经有过所有的车子都开走了,儿子孤零零站在校门口等她的恶劣记录。公司里事多,下班前若有突发事件,她当行政主管只好剥削自己。再高的职位也只是土辙中滚动的一只小老鼠,人生实难啊!趁儿子还没出来赶紧看电邮,看完心里微微震动,尘封的记忆突然扎针那样被激活了。那年邹安琪告诉她的事像刚被寻获的海底冤尸,吐着泡沫儿浮出水面了。信末安琪说:我这几天在S城开会,能见个面吗?老同学驾到,能不见面吗?
其实她们同窗仅两年。毕业后海伦回国复职,安琪继续留美念博。交换了几次电邮互报平安,之后就断了音讯相忘于江湖。算算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回国后才结的婚,现在儿子都上小六了。C大同学其实她没啥印象,很多只一起上过一门课,连名字都没交换过。那两年与安琪频繁见面是因为刚好班上只有她们两名亚裔女生,人在异乡就格外亲近。
安琪是班上出色的学生。长得好看不说,她与教授的辩论是课上的高潮,满口漂亮的美式英语是海伦永远学不来。其实海伦英语也不赖,那一代人坚信,必须征服英语才能走出去。不过安琪背景与海伦不一样。她在C大经济系本科毕业后紧接着念商管硕士,在学府浸渍多年都快成学生精。海伦是熟龄生,工作多年后返校进修,有点像睡迟的小媳妇处处透着不安。由于是保送的学生,她无须打工挣钱,这一点倒是比谁都强。同学们都忙着攒学费的时候,她泡图书馆,在浩瀚的学术海里浸濡得比谁都深。当时班上有两名男同学狂追安琪,但安琪私下斩钉截铁告诉海伦:她只考虑教授级男士的追求!同级研究生毕业后还得在职场奋斗多年才能搞出点名堂,太久了。在美国学府打磨多年,倒也雕琢出她钢铁般的利己磐石。
MBA课程结束那个学期,安琪准备到W大念博,海伦准备回国,各有所忙。两人相约吃饭算是互相践行。蓝舟咖啡屋优待学生,只要出示学生卡,买一杯咖啡就可以无限量添加,C大学生都喜欢去。饭后两杯咖啡之后,海伦祝安琪前程似锦,但安琪突然哭起来把她吓了一跳。还没问发生啥事呢,安琪冲口说:我被强暴了!旋即失控泪崩。
海伦大吃一惊,移了位置坐到安琪身边,给她递纸巾倒冷水。许久安琪才抽噎着说:你还记得上学期我们一起上微观经济学吗?她说,记得啊!V教授的课。安琪说:我被他性侵了。海伦差点失声惊叫,一顿饭竟吃得如此云谲波诡!安琪恢复平静后,缓缓把整个过程告诉海伦。
学期末她到V教授办公室交期末作业,V正要离开,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她觉得跟老师吃顿饭也无防,何况是最后一次上他的课了。老师带她到城郊的越南餐馆,付账的时候竟然还是A-A制各付各的。她心里想那样也好,表示不是他请客,也就没有心理负担。吃饭的时候她告诉老师,上他的课非常开心,很有心得;希望能得到好成绩。最后一句是半开玩笑说的。饭后他说可以顺道送她回住所,经过他的公寓时他问,要不要上去坐一下?他家里有阿拉比卡咖啡豆,刚买的,饭后可以来一杯。她心里想,反正还早,就喝杯咖啡吧。
谁知一进门他就吻上来了,满嘴还是炸虾球的味道。她尝试推他但推不开,没想到他竟如此,心头砰砰乱跳。他把她推在床上,扯下她的小裤子,自己也褪下长裤。他早已硬挺了,连上衣都没脱就霸占了她。事后她坐在床沿发怔,像个傻大姐那样掉泪。她懊恼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啊!他反而觉得奇怪,瞅着她说:我以为你也是要的。他甚至没发现她的惶恐和屈辱。她恨自己没有更猛烈拒绝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整件事就好像一盘还没开吃就馊掉了的菜,除了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以外,还有腥腐味。他默默递给她一把纸巾,她站起来跑进浴室清洗了。他们后来当然没喝咖啡,他也没送她回去,而是给她叫了计程车。车费还是她自己付的。她后来也明白,他根本就没打算送她回去。
听完安琪的叙述,海伦火冒三丈射出连珠炮:你是怎么想的?你干嘛跟他回去?后来有报警吗?有到诊所让医生检验留下记录和证据吗?当然都没有!一个学生被老师强暴后最强烈的情绪是害怕和慌张,还有就是愤怒。通常最想做的事就是洗澡,把龌龊的身体刷净。
安琪恨声道:我就是笨啊!想到成绩还没公布,如果告他,怕他把我fail掉。幸好后来没怀孕,否则就麻烦了。海伦也没主意了,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被强暴了!已经是一个学期前的事,找证据也有点晚了。安琪不打算提控,律师费得一大笔,她不愿意花那个钱。关键是她什么证据都没有,最后也只是双方的供词罢了。最糟糕是事情发生在他的住所,是她自愿随他回去的,若上法庭她肯定会被攻击得体无完肤。眼前她只想move on,总之就是自己傻。她闷了一个学期才决定告诉海伦,是因为觉得此事必须让另一个人知道,有点像记录在案那样。
后来海伦到商学院取成绩在走廊上看到V教授,心里的恶感上升,没与他打招呼扭头就走。她回国后听说他不久也离开C大了。
回国后海伦马上投入工作,很快就把安琪和那件事忘记了。C大的人事点滴,好像是另一个时空的情节泡沫,随着宇宙的运转被无意间抛离了轨道。谁想到十多年后那些泡沫竟变成太空陨石当头砸下来了。
2.尘埃落定
接了儿子回到家,菲佣已经煮好晚餐。
他们的家庭是都市典型的“双薪两车独子一佣”。儿子吵着要养狗,大人没答应,否则家庭成员就得加条狗。海伦安排儿子冲凉吃饭,从厨房扬声告诉丈夫,美国同学到S城开会约见,她不在家吃饭了。丈夫从客厅扬声回说好,晚上我带宝贝睡觉。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她本想告诉他邹安琪的事,看他忙乎就把话咽回去了。
那年赴美深造,可以说是她的一次精神与肉体的流放。出国前她已经在一家跨国电子科技企业当了多年的行政经理,渐渐觉得不上不下,胶在原地踏步。就在那时机构提供奖学金让高级职员出国进修,海伦业绩优异就被点中了。机构保送深造条件是回国后必须继续服务至少五年,否则就得归还全数的学费和生活费。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电子科技企业千变万化,连一年都可以是很遥远的事。她于是积极申请学校,凭优异的商学系本科成绩很快就被C大商学系录取了。当然念的是与工作相关最热门的MBA。
当时的男友极不愿意她离开,但知道无法阻止她。她一直想深造,这机会从天而降,她哪能放弃?他们交往多年,刚好也步入低温地带,有点开到荼蘼花事了的危机感了。临走她建议暂时分手,因为不知道两年内会发生什么事,不想拖累他。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也很可能会遇上别人。两人都是成熟的个体,于是理论上同意分手。但是他一直积极与她保持联系。
回国后她发现他竟还在等她,感动得不得了。他们重拾前缘,突然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激情,然后很快就结婚。每想到当时的浪漫情怀,她心头还是暖烘烘的。前两年她带着一股冲劲远赴异国读书,享受两年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涯,也经历很多事,包括一段知道不会有结果的短暂恋情。回国后她投入忙碌的工作,很快就升职了。紧接着结婚生子经营家庭,她的时间被更迫切的职场需求和现实生活淹没了。异国的生活如镜花水月般瞬间消失在时间河里。期待与安琪见面,也因为她唤醒某些隐匿的情思,心中涌起旧梦重温的恍惚之感。
抵达安琪下榻的酒店,她已经在大堂等着了。老同学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激动,热烈熊抱。两个大女人互相端详赞美。安琪说海伦好看了,海伦说安琪时髦了。没说出来的是:十多年后,大家脸上身上的风霜都明显厚重了。安琪建议在酒店餐馆吃饭喝酒,聊个痛快。坐下来后海伦先问安琪: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安琪说:很容易啊,上我们大学校友会网站一查就找到了。毕业时大家不是都填过一份表格吗?如今找人很容易,网上一堆搜索器。安琪说,你就没找过我!海伦笑笑。
见到安琪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她记得一起上微观经济学的时候,V教授很赏识安琪,发问的时候眼光都朝她望,就有同学说他们公然调情。怎么偏偏就被此人强暴了?V是美国出生的美籍亚裔,黄皮白心,除了亚裔长相外没有任何亚洲人的底蕴,中文水平也很一般。他是商学院的明星老师,开的课总是爆满,常有外系的学生慕名来旁听。这是他的卖点。
海伦问安琪,你说打算告V教授,为什么是现在?已经这么多年过去。
安琪长长吁一口气,扯着嘴角似笑非笑说:还不是因为那Me Too运动!
原来2017年Me Too运动在美国如火如荼展开的时候,安琪就把当年被V教授性侵的事告诉丈夫。虽已时过境迁,但屈辱感和怒火依旧炽炽燃烧。丈夫非常愤怒,觉得应该提告V教授,把他送进监牢。海伦此时才知道,博士课程结束后安琪就与当时要好的同学结了婚。她曾经斩钉截铁说过的“只考虑教授级的人”被自己戮破了。她丈夫应该也是人中精萃,否则她不会看上眼。婚后她随丈夫公司的调派到东岸定居,也在波士顿一家晶片工厂找到行政管理的职位。婚后生活平静,直到好莱坞制片人哈维·韦恩斯坦性骚扰事件爆发。
其实当海伦看到韦恩斯坦性骚扰的报道时,心里非常骚动,也联想到安琪的事。与她们年龄相近的女性恐怕很多都有过性骚扰的经历,只是程度深浅罢了。很多受害者一辈子都没有说出来。这下子恐怕很多人都要遭殃了。职场上的情色言语和有意无意的肢体碰触,都见怪不怪了。果然,韦恩斯坦事件炸开了之后,Me Too运动像龙卷风那样狂飙,很快就成为社交媒体谴责性侵犯与性骚扰行为的流行标签。安琪在丈夫的鼓励之下,驾驭着这股旋风准备提控V教授。丈夫聘的私家侦探查出许多事,比如,当年V离开C大竟是因为被学生控告。原来当时安琪并非唯一的受害者,可是案子因为证据不足被撤销了。商学系管理层后来决定不给V续聘,他只好离开。那时她俩已经离开C大了。
海伦问,这么多年后才告他,能行吗?
安琪说,被韦恩斯坦性侵过的女性,也是二十多年后才提控的。韦恩斯坦后来被他的公司和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除名,他妻子乔治娜·查普曼也宣布与他离婚。没有什么是太迟的!谈到Me Too的时候安琪非常兴奋。她跟以前不一样,已经不是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了。她后悔当年没提告V,不过她也说,她和V教授权力不对等,就算当时告他也不可能赢。她突然笑了起来:当时如果强暴我的是班上同学,胜诉的机会反而更高呢。海伦有点惊讶,她竟然已经可以拿那件事来开玩笑了。
私家侦探已经着手寻找V教授的下落,一旦资料齐全就展开提控程序。考虑到将来也许需要建立时间线和相关证据,她希望海伦能充当证人。海伦说:V年纪应该也很大了吧?不知是否还活着。安琪说不管他年纪多大,他必须知道,他曾经伤害我。我们——我和我丈夫,要他直面行为的后果。如果不告他,我将一辈子无法与过去和解。她说,Me Too运动一开始,她的伤口就被撕开。隐匿了多年的伤痛必需有个出口,否则日子没法过下去。
午夜回到家里,儿子已经睡熟。海伦喝多了咖啡精神有些亢奋,但也因为喝了少许酒,身体有些飘浮。丈夫还在客厅里敲键盘,她走到丈夫身后,用力抱了他一下,问道:还在忙啊?丈夫侧过脸吻了她一下说:嗯,赶工。见到同学啦?
见到啦。她说。我们吃了饭喝咖啡和红酒,聊了很多以前的事。
应该请她来家里吃饭啊!丈夫说。
丈夫的建议让她心中一热。她明天就回波士顿了,她说。安琪出现激活了她曾经有过的青春岁月,心里不免有些感触和酸楚。但抱住丈夫温暖的肉身,她突然明白,她最爱的还是这肉肉的扎实的俗世安稳之感。
安琪回国后很久没消息。就在海伦快要再度把她忘记的时候,她来电了。
找到V教授了,可是他已经死了。私家侦探挖出档案记录:离开C大后他到西岸某大学任职并继续侵犯学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性侵过多少女学生。后来他被捅死了,凶手没找到,就这么简单。有人猜测是最后一个被他性侵的女学生不甘受辱找人干的,但是找不到凶手,成为无头冷案了。
海伦舒了一口气说:那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了!正义得到伸张了。
可是安琪很愤怒地说:太便宜他了!他应该坐牢的。她的怒气从听筒里喷射出来:他是学府里的韦恩斯坦,我们必须把这种人一个个揪出来!然后她告诉海伦,她加入当地Me Too团体,团友们打算更积极推动Me Too运动。
挂电话前她说:我现在才觉得人生有点意义!当然她没告诉海伦,就在她远赴S城开会那几天,丈夫出轨了。说是酒后乱性一时糊涂,她还没决定是否原谅他。眼前只有先紧紧抓住Me Too这根浮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