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使径》《奔跑的碧山公园》和《玛格烈通道》三首地志诗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以景入诗,以诗抒情,并在诗中折射出浓烈的人文沧桑或清晰的地志画面。
诗的产生,最大的动力是情,正所谓诗情诗情,无情不成诗。其次才是诗意、诗境、诗味的讲究。诗情的来源,更多的是诗人因感受到外界的刺激而产生动笔写诗的情怀,以讴歌抒怀,以低吟感叹,以宣泄情绪。
去年底,《文艺城》发表林高的《陈六使径》(10月6日)、林然的《奔跑的碧山公园》(11月10日)和傅艾笙的《玛格烈通道》(11月26日),这三首地志诗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以景入诗,以诗抒情,并在诗中折射出浓烈的人文沧桑或清晰的地志画面。
你的影子月光拉得很长
去年10月,坐落在南洋理工大学华裔馆和南大湖附近一条名为“南洋谷”的道路正式易名为“陈六使径”。陈六使径是条新路名,新得恐怕很多人都难以准确拼读其英文路名Tan Lark Sye Walk。陈六使充满悲壮色彩,他倡议创办的南洋大学,承载新加坡一代人的人文记忆。
依托这样的历史背景,2015年新加坡文化奖得主林高在《陈六使径》一诗中,把陈六使径给拟人化了,它仿佛是陈六使的化身,与姗姗来迟数十年的诗人相约在黄昏后,所以诗人写道:“暮/趁雨才停/几个老头约好/看见你来过/戴鸭嘴帽/拄杖/默默来回走/你的影子在灯光下斑驳”。戴鸭嘴帽和拄杖走来,这正是陈六使生前给予大家的外在形象。
既然诗一开始就是新雨初晴的薄暮时分,所以诗很快便进入夜幕低垂时刻,进入昔日南大的校园气氛之中:“夜很静/红豆想起湖的初恋/初恋想起鼓乐弦歌/起舞,以世界作舞台/那座牌坊,骄傲的南洋”。红豆别称相思豆,相思豆孕育自相思树,这种树木盛产于云南园(南大美称)内,不信,不妨读一读早期的南大毕业生,新加坡作家白荷写于1989年的《相思意》一文:“相思树遍布了云南园的每一个角落,从高岗上眺望远处,山峦起伏,满眼都是蓊蓊郁郁的相思树。走在浓浓密密的相思树下,太阳的光屑轻轻地筛了下来,悄悄地在路面画上阴阳有致的图案画。蝉在枝丫间知了知了地唱着。”
再不信,可以读一读杜南发写于2010年的散文《云南夜步》中的文句:“50年代中旬,刘太希应南洋大学聘请为中文系教授,每逢傍晚时分,他都会沿山岗坡道散步,满眼青山起伏,一路相思树影,难免触动诗情,不觉吟出‘山山皆秀色,树树尽相思’这一幅对子,传诵迄今,成为云南园的代表名句。”
俱往矣,云南园内的红豆和相思树、南大诗社、南大的鼓乐弦歌、南大迎新会和叙别晚会上的翩翩舞姿,徒留一泓消瘦了的南大湖,以及一座令人神伤的南大牌坊,只身演绎着南大的历史存在与残留身影。早在1953年1月,当陈六使在新加坡福建会馆执监委联席会议上大力提议创办南大时,他的命运就已经不能避免地,与南大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书写陈六使,其实就是在书写南大,书写陈六使径,当然也离不开诗人对陈六使的情和对南大的景的怀念。
《陈六使径》最后十行:“然后便是,独自彳亍/细细数步子/一代人总共几多步/几多步翻一页历史/你的影子月光拉得很长/到水中央/荡漾/夜很静/晚风吹来一串笑语/一阵青春”。这些带有青春符号的诗句,一扫前面的悲戚氛围,让我仿佛回到新华老诗人槐华写于1962年的一首青春洋溢的诗《水塔放歌》的南大场景。
从1953年古辛、白丁、炎羊(柳舜)集体创作的组诗《南大颂》到2021年林高创作的《陈六使径》,南洋诗人对于南大的歌颂与怀念从来没有间断过,或者,南大精神与南大诗情就是林高诗笔下的“骄傲的南洋”吧?
躺在时间的罅隙里小憩
虽然林高的写作年龄很长,但他的诗龄不长,从2013年前往韩国土地文化馆文学耕耘三个月算起,至今不过八年余。诗龄同样不长的林然(惠林然),写诗和写诗评的热情却很高涨,在中国和新加坡皆陆续有作品发表。
她的诗《奔跑的碧山公园》,以充满动态的诗笔让读者感受到碧山公园的生态景观与生命脉动。碧山公园始建于1988年,经从2009年至2011年的设计改建,方有今天的形态与魅力。
《奔跑的碧山公园》以拟人化的写作手法,展现这座热带园林的勃勃生机。从诗题中,推想这首诗是作者记录在碧山公园内晨运或者黄昏时分跑步时,因为迈开奔跑的步伐,随着不断后退的风景而感受到碧山公园也在奔跑着的情景。作者的拟人化动感写法是从诗题开始的,在“碧山公园”这个中心语的前面加上“奔跑的”这个定语,这是作者的神来之笔。
诗分五节,第一节写道:“雨树的巨臂给我们长长拥抱/像蝌蚪仰视荷叶,我羞愧自己的渺小/枝叶网住天空,送给阳光梦样色彩/赤道已经忘却四季,但她使起小性子/被网,也成了小确幸”。短短几笔素描,作者便勾勒出碧山公园植物的生命力:雨树的巨臂,像蝌蚪仰视荷叶,枝叶网住天空。赤道虽是地球上肉眼看不到的纬线之一,但经纬线有时也会带有人文色彩,赤道已经忘却四季,写的不就是新加坡的无季节之分吗?
在第二节中,作者承继第一节的余绪,但却是把对植物的视角改为对动物的穿透:“大蝴蝶闯入取景框/狗追着轻风,奔跑的草地把我们拽回/童年的样子”。闯入取景框的大蝴蝶和追着轻风的狗,此时此刻,这些动物看起来都很可爱,最后,连草地也按捺不住地在奔跑了。这节诗的画面,像极一幅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态图,一幅涂上属于新加坡色调的幸福图景。
第三节写孩子们和大自然生态的互动:“原始鸡咯咯叫着,躲进树丛/孩子们趴在地上,屏息/多像当年/偷窥初生蛋的眼睛”。作者以诗笔作为时光隧道,一下子便把读者拉回几十年前的纯朴年代。在城市化尚没迈开步伐的时代,乡土的气息一直萦绕着大部分的国人,在高度城市化和现代化的今天,这种乡土气息就只能在极少的地方,例如碧山公园。
林然在第四节写道:“睡莲才打起惺忪花苞/青蛙慵懒地划桨——或许在琢磨新泳姿/水鸡在叶子的搭石上飞奔/仿若谙熟水上漂的侠士/弯腰张望的椰子树上,松鼠也在奔跑/那是它们撒欢儿的平原”。如果说绘画有所谓的工笔画,那么,《奔跑的碧山公园》这一节细腻加丰富想象的书写,纯然可以形容为生态环境的工笔画书写。
诗的最后一节:“而我们停下脚步/躺在时间的罅隙里,小憩”,映现天人合一的境界。生灵以呼吸为第一要义,诗中的小憩,就是放慢呼吸的速度,恢复生命的平和状态。仿佛听到作者在时间的缝隙中,与万物同呼吸共命运的节奏了。
读过不少写新加坡风景的诗作,但大多数都局限于外观的描述;能让新加坡地理景色呈现得如此腾跃多娇的诗作,《奔跑的碧山公园》是第一首。
车轮碾过的记忆 比柏油的颜色还深
傅艾笙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开始写诗,40年前让周粲为之执笔写诗评的他,40年后诗心依旧不老。傅艾笙从商,他的诗创作量不大,过去五年来,平均每年发表一至三首,但每一首的诗情都很饱满,《玛格烈通道》就是其中之一。
玛格烈通道是女皇镇一带的一条老道路,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其路旁有一所远近驰名的学校——创办于1956年的华义政府华文中学。1999年年底,华义中学的校舍便已落户裕廊西现址。
学校易名是教育发展规划的一部分,道路改道则是城市规划蓝图的一部分。《玛格烈通道》的副题是“从东陵路的回教堂左转,玛格烈通道早已不通”。据傅艾笙的记述,以前的玛格烈通道是从东陵路的回教堂左转到女皇道结束,现在这段路还在,不过到了杜生路(前华义中学门前)就不通了;另一条新路从启祥路开始,在杜生路口连接旧的玛格烈通道,到女皇道结束,这是现在的玛格烈通道。
《玛格烈通道》诗分两节,诗人在时光错置与现实移位之中,以眼前的现有景象去呼唤脑际的旧日影像。在第一节中,作者尽情地忆述他在华义求学时的年少青涩时光:“如果工程到位,而时光误期/我们就可从四十三层楼往下看/四十二年前,一群少年正拾级而上/三层楼的旧校舍,白衣袂袂/左侧,排列整齐的多层停车场刚好建在/五个平坦的篮球场上/有紧身的背心和叛逆的衣袖折起,蔚蓝的裙摆摇曳/九十六A座的多用途礼堂后的斜坡上/荒芜的两百米跑道/袜子卷下的白鞋,正奋力的踩过积水/以溅起水花,衡量青春的高度”。
40余年前那些青春叛逆的举止,那些欢乐画面与记忆,完完整整地保存在作者的脑海中;40余年后的今天,诗人的玛格烈通道记忆随着母校的迁移而被掏空了不少,只能借助一管诗笔,回顾往昔荒芜的200米跑道和重新测量青春的高度。
第一节诗的重心是母校,第二节诗的重心则是道路本身:“一零三号巴士就这样,不经意的/穿过高耸崭新的杜生高楼/从两百米的生态走廊,缓缓的开进/废弃的分流道上/没有巴士没有站的巴士站/排气管依旧燃烧着,沸腾的年少/在后面紧紧的追逐/城市规划快速的滑流中/车轮碾过的记忆,比柏油的颜色还深”。城市给人的印象应该是繁华热闹的,但“废弃的分流道上/没有巴士没有站的巴士站”,诗人在不经意间透露城市的废置一角,流露令人不忍回味的车轮碾过的酸楚回忆。
路是连接人类记忆深处的人文纽带,《玛格烈通道》纪念诗人一条曾经熟悉的道路的改观,以及母校华义政府华文中学的迁徙,并把这种改观和迁移,升华为一种永恒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