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尼基塔是俄国人,也是我2013年到2014年间在海德堡求学时的好友。

他金发碧眼,面色苍白,微胖。说德文带着极重的俄罗斯腔。

烟不离手,爱诗,一心向往浪漫主义时期的德国,尤其崇拜瓦格纳和黑塞。

对俄国的政治嗤之以鼻。

我们同时从各自的母校来海德堡大学交换。

2014年春,我离开海德堡返回新加坡,主修哲学的尼基塔来信告知,他将在小镇留下,因为母校圣彼得堡大学的哲学系因各种原因已被合并,不复存在。

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圆自己一个德国梦。

2015年我前往美国继续求学,并于2016年夏短暂重返海德堡。

再访昔日宿舍和教学楼,当然物是人非。

可在我们那一大批来自五湖四海的交换生中,至少尼基塔留了下来。

他依旧少年,只是消瘦了许多。原来在德国读硕士,虽然无学费,却要自己解决生活开支。他天性内向,只能做一些图书馆和翻译的工作,积蓄也不多,就算是在学校食堂,也只能一天吃两顿饭。

烟,仍不离手。

这些年来,我们保持着不频繁也不间断的联系。前两年他告诉我,德国毕业后因为找不到工作,被迫回到圣彼得堡,对自己和国家的处境和未来,他都感到万分苦闷,俨然一个现代的畸零人。

如今俄国攻打乌克兰,身为热爱诗、和平和一切美好事物的他,对此事的态度可想而知。在为遭受战争苦难的乌克兰人民而痛心愤恨之时,我又不禁担心,面对全世界对俄国的制裁,不知道尼基塔和他家人的命运将会怎样?拥有自由灵魂的他,以后是否还能在欧洲和世界行走?更不用提他在海德堡时,似乎曾与一位来自乌克兰的女孩相好。

今天,二月二龙抬头,北京有轻微的沙尘,我在工体附近一间向南的小屋里,一面翻看着旧时的照片,一面想起永远的少年尼基塔。

什么在这三月里扬起

仿若此时的尘埃

传来远方的战火

落上你,遥望天空的窗台

兽的骨架飞速成型

创造和毁灭同速

地球飞快自转

有型的事物

变得残破不堪

沙尘的帷幕里

闪烁着涅卡河上

昔日的光辉

粉饰着永恒的安详

唯有世界,随流星滑落

撞击

沉默

今日的从前迎面而去

岁月和国家皆已死亡

你曾问我起关于中国的神话

我说想造访圣彼得堡的教堂

今日,我们到底要不要回去?

回到海岱山

回到诗、秋的银杏叶

和蛇形小径

回到遥望古堡的山岗

今天的龙抬头后,还有明天

可明天会有更多的人迈上

背井离乡的征程

然而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关系?

哪条水,哪方土,没有唤你离开家乡?

结果回家的你和失家的他们一样

再也找不到家的路

此国的战火

点不燃彼时照亮你双眸的黑夜

和我们步步踏出的林中道

俄国的赤子呀,看来

你终将在这多变的风

与飞沙中迂回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