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幅画,八十年长,几千里宽,笔触深厚,色调沉稳。任浪来潮去,风起云涌,它只说一个故事。几代人的事,乱世漂流,离开与归来,皆是未知。因为坚持不放弃,寻回祖屋,完成先辈盼想。两岛一线重新连结,是为金门续根画卷。

有一间屋

在东南海岛某一静静村落

深锁木门面向大海日夜啼哭

有一堆废瓦红砖

躺在八十几年的无言寂寞

看着诺言生锈希望荒废

有一处檐角

深刻晚清精致与民国新意

任青藤攀伸病毒肆虐

君若记得登船那天天色

它已画在朝代更替时代飘摇的心海

所有的叮嘱不复再记

君若记得上岸的土地

爬满独角蟹和好动的弹涂鱼

放眼天地是一片好奇和未知

从直落亚逸到丝丝街骑楼走道

日子是解开的包袱无处下手

多少雨下在思乡窗口

打湿五脚基北望的香炉

人在南洋大概也忘了心系何处

被时代滚轮逼到狭窄阴暗的大通铺

只有一纸家书照亮失眠枕头

多少日夜累积这场渐被遗忘的麻木

赤脚跑过的河岸始终不留痕迹

挣扎的毅然和一生赌注通杀不赔

豪情投入南国河水再无声息

曾经不言悔的慷慨畏缩成难言的苟且

忘了燕尾马背闽南红砖

忘了苦苦御风的狮和刺眼风沙

忘了生锈锁头和坚持的木门

谁看见墙头牵牛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君若问我投奔大海的故事何时到头

浪无言船亦无言

所有情节皆是日子的水深火热

君若懂得离乡的悲怆

必会深信找到认同就像抓住一块求生浮板

然后生命继续日升日落

直到病魔来袭

乍然一阵乡音游荡到后街暗角

呜咽一阵悄然而息

没人告诉我

哀哭之后是一连串的埋葬

埋葬之后是一连串的静止

梦想含恨魂兮归土

只剩一灯如豆映照神主阴森昭穆

岸外浪止弦歌不再

日子从此爬满青苔

五十年代的穷六十年代的困

七十年代的动八十年代的静

九十年代忘了历史失根

两千年南海波浪掀起又落下

浪涌来会卷回去

候鸟何处来也会向来处去

唯独不解自己存在源于何处

老人掩面流涕心中激起滔浪

七十年前坚定的双脚已无法自立

踌躇满志冶炼成无言失落

老人是家族仅存的拓荒客

他和祖父看过同样的蓝天大海

一起为远去的木门加上大锁

他无力的手指落在陌生的西山前

我看见他掩脸坐在阴暗里

一个月后他终于告别阳光魂回故乡

日落西山前揣着不安下船登岸

肩负隔世茫然和祖辈七十八年的不甘

让木麻黄的针叶拂过,风狮爷的影子罩着

路过高粱田看见水尾塔

太湖的白鹭鸶眼里有祖母心中的潮湿

迎面海风吹着父亲熟悉的咸苦

幸与不幸

他们都没看过炮战也没走过坑道

而我从未告别,不是回归也不是再见

围来的笑脸既生疏又熟悉

摊开的地契有祖父与父亲音容

天!

要如何弥补所有空白

不是几页文字就能搪塞

香烛烟中把断根续上

堂前族谱昭穆闪过一抹金光

最后去看那间屋

再无木门再无大锁

墙倒瓦塌牵牛花四处

而村落依然静静

只有我心中想大喊一声

没有人听见

牵牛花也没听见

它吞噬了时间也攀倒了世界

(岸外浪声又起,莫非又是另一次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