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完午饭,小睡片刻,一睁开眼,黄昏前的一抹斜晖从窗外照进来,他仿佛又看到她沿着客厅一路扫地到睡房的身影。
自从妻子在八年前去世后,过去五年来,他就经常会闪电式地看到妻子扫地的身影。说是身影其实不太贴切,准确地说,是幻影。
坦白说,妻子去世前的好几年里,夫妻俩的关系并不融洽。也许是结婚太久了,曾经的爱情早被磨光,变成了亲情,而曾经的亲情,经不住岁月的磨损,也渐行渐远,一再变质,而成了后来彼此间的互相折磨。
岁月就在互不退让的不断龃龉中,慢慢地被熬成一碗五味杂陈的苦药。
妻子生前有洁癖,不能容许地板上有一丝一毫的灰尘,所以,婚后的许多年里,她总是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去把地板弄干净。
起初那几年是用传统的抹地板方式,那也是最辛苦的清理地板的方式,每一回抹地板过后,她总是会娇喘吁吁,需要休息好一阵子才恢复体力。
吸尘机是另一种有效的地板清理方式,虽然效果比不上抹地板,但总是可以把地板上的尘埃一吸而尽。
起初是用数十元一台的普通吸尘机,家里经济条件改善后,在一名上门推销员的巧舌如簧下,她忍痛买了昂贵的超机能吸尘机。除了价格上的天渊之别外,他始终搞不清楚普通吸尘机和超机能吸尘机的不同之处。
由于她的溺爱,从小就不舍得让两个孩子清理自己的房间,以致于清理地板的工作一直都是落在她的肩膀上,直到孩子们长大成人,结婚搬出去住之后,仍是如此。
先用扫把将地板扫一遍,然后以吸尘机第二遍清理地板,已经成了她晚年的人生作业之一,也成了双鬓斑白的她守护这个家的独特方式之一。
结婚数十载,他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对妻子最为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她默默扫地时的身影。这抹似幻非幻的身影,一晃就是数十年,以致于这个晃动的画面深深地镶嵌在他的脑际,任凭他如何试着甩掉,也始终甩不掉。
即便妻子已离世数载,妻子扫地时的身影,仍然填满独室的整个空间。她默默扫地的身影,伴随着吸尘机发出的嘈杂声响,轻轻地回荡在独室,成了他如今所能够守护的妻子的,唯一的遗物。
黄昏前的一抹斜晖,继续隔着窗帘布,斑斑驳驳地从窗外流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