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新文化运动代表人物之一的周作人,于1930年代与60年代分别作了《五十自寿诗》与《八十自寿诗》,两次写的自寿诗不同的情境,是周作人心迹的写照……

1. 八道湾里苦茶庵

作家梁实秋忆叙他在周作人家中吃茶情景,笔下生动细致:

“抗战前造访知堂老人于苦茶庵,主客相对总有清茶一盂,淡淡的,涩涩的,绿绿的。”(《喝茶》)

“……照例有一碗清茶献客,茶盘是日本式的,带盖的小小茶盅,小小的茶壶有一只藤子编的提梁,小巧而淡雅。永远是清茶,淡淡的青绿色,七分满。” (《忆岂明老人》)

这间平房,一碗清茶,就是中国新文学史上著名的“苦茶庵”,还有庵中著名的“苦茶”了。

景以境出,物以人传,无论苦茶庵或是苦茶,能如此悠然走入文学史,就因为主人是周作人。

周作人(1885-1967),五四时期新文化运动代表人物之一,影响巨大,1930年代初被视为北方文坛盟主,散文风格平和冲淡,影响并形成新的散文创作流派。

北京八道湾11号这座四合院,早年周氏兄弟同住,后为周作人家居,是中国新文学史上无人不知的名宅。

周作人的哥哥鲁迅,被誉为中国新文化运动的旗手,高居时代顶峰;周作人后半生独行的身影,却宛如一盏苦茶,淡淡的,涩涩的,绿绿的,终一直都在那里飘浮着。

早年的周作人,是激进的反封建“战士”,致力于中国的思想改造运动,叱咤风云,八面生风。在文学上,他写新诗、搞翻译、打笔战,倡导“歌谣运动”等,几乎无役不与,是领导新文化运动的一面大旗,这一时期的周作人,无论在文字和行动上所表现的“凌厉骁勇”,甚至为当时的鲁迅所不及。

在具有改造社会意义的行动上,他致力鼓吹的中国新村运动,年轻的毛泽东曾上门找过他(周作人日记,1920年4月7日载:“毛泽东君来访。”)他和中国共产主义运动先驱李大钊(1889-1927)生死不渝的友情,更有着五四文人中罕见的血性和气度。

1927年,是改变周作人生命走向的一年,这一年,和他一同战斗的至友李大钊先被捕后被杀,带给周作人极大的震动,思想深受刺激,开始从“战士”变成“隐士”,走上另一条不同风景的人生和文学之路。

周作人为什么会有如此突然而巨大的改变,曾引起文坛和友人极大关注,后来也一直是许多学者研究的课题。

无论真相如何,这件公案,是中国新文学史上重要的一页,它不仅改变周作人作为一个作家和个人的命运,也为中国新文学世界,打开另一道不一样的窗口,窗外风景,既不是热火朝天的战斗和革命,也不是歌舞升平的醉生梦死,而是一片恬淡苦涩的天地颜色。

这颜色,正是苦茶庵中那一盏苦茶的颜色,如同梁实秋笔下那般“淡淡的、涩涩的、绿绿的”

1927年以后,“红”极一时的周作人从新文学潮流中退了出来,退隐于苦茶斋,采“乐生主义”态度,修身养性,追求闲情逸致,颇有千山独行,孤身跋涉的隐士意味,在当时文人纷纷卷入社会风云剧变浪潮的大时代背景中,确实显得格外突兀,令人不解。

开始远离政治,转向中国传统“杂学”的周作人,过着关起门来读书的生活,1928年,他写了《闭门读书论》,向世人表明他这一选择。

几年后,他又写了著名的《五十自寿诗》,却引起1930年代中国文坛的一场激荡多年犹未平息的文字波澜,经过半个多世纪,还经常有人提及,是中国文坛罕见的一段时代风云故事。

2. 五十自寿诗的热闹

1934年,周作人的虚龄满50岁,依“做虚不做实”的传统习俗,这一年得做“五十大寿”庆祝生日。

1月13日,春寒料峭的北平,苦茶庵里的周作人提笔写了一首打油诗,自称是“仿牛山志明和尚体”:

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街头终日听谈鬼,窗下终年学画蛇。

老去无端玩骨董,闲来随分种胡麻。诸君若问其中意,且到寒斋吃苦茶。

两天后,1月15日,是周作人旧历的生日(公历是16日),他发帖子邀请亲友,在家中开五席庆祝。这一天,他又用原韵,写了第二首诗,内容如下:

半是儒家半释家,光头更不着袈裟。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天涯洞里蛇。

徒羡低头咬大蒜,未妨拍桌拾芝麻。谈狐说鬼寻常事,只欠工夫吃讲茶。

周作人对这首“夫子自况”的诗,应该也很满意,就抄写在笺上,同时寄给北平友人赵巨渊及上海的林语堂。

2月1日,写给赵巨渊的诗,发表于施蛰存主编的大型文学月刊《现代》第四卷第四期,改题为《五十诞辰自咏诗稿》,还专门作了《周作人五十诞辰之祝贺》专版,把诗笺影印制版,并刊登周作人全家照及当天生日宴请柬,可谓隆重其事。

周作人文坛地位之高,动见瞻观,这首诗内容风格又独具一格,诗一发表,立刻引起注意。林语堂正在上海筹备小品文半月刊《人间世》,是一本讲求生活情趣的杂志,号称要“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他对周作人这两首新作,自然见猎心喜,于是借题发挥,找了许多文人写诗唱和。

1934年4月5日,《人间世》创刊号出版,这首诗成为焦点主题,搞了好几版专题,将周作人写给他的自题《偶作打油诗二首》手迹影印发表,同时发表了刘半农、沈尹默、林语堂的“和岂明先生五秩寿诗原韵”等多首唱和诗,可谓大张旗鼓,风光一人。

接连几期的《人间世》,林语堂继续炒作这一热门话题,又刊登了蔡元培、胡适、沈兼士、钱玄同等众多名人的唱和诗,蔚为盛事,影响极大。

或许因为炒得太热了,引起另一些人的不满,尤其一些较激进的年轻文人如廖沫沙等,更对这种老气横秋的“遁世”心态大感不满,于是开始写诗撰文,冷讽热嘲,口诛笔伐,一时又是刀光剑影,各方侧目,掀起文坛波澜,“挺周”的林语堂和“反周”的胡风等,还因此展开一场笔战。

这场文字烽火,一直燃烧到抗战开始,仍未完全平息,可见其盛。

其实,这场论战,真正深层原因,正是当时两种文学派别的路向之争,也可说是延续了中国传统“言志”和“载道”两种创作路线之争,周作人的名气地位,正好成了引爆这场战火的火山口,这也从另一方面显示当时周作人在文坛上举足轻重的分量。

“言志”和“载道”,各具意义作用,本无对错,真要硬分轻重,可能就要看创作的时代背景了。

当时,能够比较平心静气,看出这一问题症结的,似乎只有两个人,一是上海名记者曹聚仁,一是已经和周作人交恶“分家”的兄长鲁迅。

曹聚仁是公开表态,他以新闻记者的敏感度,在风波开始不久,就在4月24日《申报》上说,周作人“诗是好的,批评也是对的。”对于周作人这位五四风云人物,会由“浮躁凌厉”到如此“消沉”的变化,他更清楚指出“周先生备历世变,甘于韬藏,以隐士生活自全,盖势所不得不然,周先生十余年间思想的变迁,正是从孔融到陶渊明两百年间思想变迁的缩影,我们读了自寿诗,更可以明白了”。

对这场火热一时的喧闹,已是文坛领袖的鲁迅却是始终沉默,在风波绵延三个多月后,他才在写给曹聚仁的一封信中说:

“周作人自寿诗,诚有讽世之意,然此种微词,已为今之青年所不憭,群公相和则多近于肉麻,于是火上添油,遽成众矢之的;而不作此等攻击文字,此外近日亦无可言。此亦古已有之,文人美女必负亡国之责,近似亦有人觉国之将亡,已有卸责于清流或舆论矣。”

一星期后,鲁迅又在写给杨霁云的信中说:

“周作人之诗,其实还是藏些对于现世的不满的,但太隐晦,已为一般读者所不憭,加以吹捧太过,附和不完,致使大家觉得讨厌了。”

当年,周作人对两派面红耳赤的争议,也保持沉默,只有在1936年在一篇名为《谈鬼论》的文章中,提及此事,他说对自己诗中一些话,“有些老实的朋友见之哗然,以为此刻不去奉令喝道,却来谈鬼的故事,岂非没落之尤乎。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也不能算对。盖诗原非招供,而敝诗又是打油诗也,滑稽之言,不能用了单纯的头脑去求解释……”

30年后,年老的周作人已步入生命最后阶段,谈到此事,也感慨地说“批评最为适当的,乃是鲁迅的两封信”。

可见周作人写作这两首诗,其“滑稽之言”,其实仍是对世事的嘲讽,仍是带火气的遁世,所以还会想请人“到寒斋吃苦茶”,要让人明白“其中意”, 只是其诗中意味含藏之深,实非一般人所能察觉体会,“不能用了单纯的头脑去求解释”。

经过时空的沉淀,事过境迁,恩怨纠葛均已远去,平心而论,这两首诗,在周作人创作当时,应非堕落之作,而是个人心境的表白,带有一种冷眼看世情的戏谑和几分不屑,有如魏晋名士阮籍文学史上著名的“青白眼”,粗俗之间,自有性情。

阮籍和竹林七贤行为怪诞,多因不满或担心司马政权的白色恐怖,为免惹祸,名士们只有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谈玄论道,所谓“清谈”,其实都是空谈。

周作人以打油体写《五十自寿诗》,年未半百就已自称“知堂老人”,个中情怀,或许也正如鲁迅所言,真名士“心里是很苦的”

这种苦,应该就是当年苦茶庵中,那一盏淡淡的,涩涩的,绿绿的苦茶吧。

3. 八十自寿诗的清冷

1949年关在南京老虎桥监狱的周作人获释,重新回到八道湾的老家。

这时,这所院子已经为当局接管,成了一个居民大杂院。周作人一家也同一般住户一样,每月交纳住房租金。

苦雨斋的苦雨,成为生活上真正的凄风苦雨,苦茶庵里的苦茶,更是生命中越发苦涩的滋味。

对这种晚年生活,他以一句话自况,就是“寿则多辱”,语出《庄子》,面对现实困境,历经荣辱的老人,还是一片古人心境。

为了节省开支,他辞退女仆,还特别写了辞信,说是“近来因开支增加……对于你处所送之款不能再送了,特此通知,尚祈原谅是幸”,语笔虽属公式,但礼数与礼意的讲究,如委婉称薪水为“所送之款”,还请女仆“原谅”,仍展现着他的文人气习和心态。

当知堂老人将届80岁时,当时和他有往来的北京四中教员张铁铮曾当面问过周作人,是否准备写《八十自寿诗》,他说当时老人回答说,不准备写,无聊。

1964年,周作人虚岁80,想起30年前的那场风波,1月26日在写给香港友人鲍耀明的信中还说:“三十年前毕竟还年轻,有写‘出家’打油诗的勇气,可是这回不敢了,只找到陆放翁的一首诗写了送人,略以解嘲。”

说是不敢,毕竟还是文人气习,他还是忍不住动笔了。

3月6日这天,周作人日记上写的天气是“阴,后晴,四度”,并继续写下这段文字:

饮酒一盏,醉中作诗一首,录于下方:

可笑老翁垂八十,行为端的似儿痴。剧怜独脚思山父,幻作青毡羡野狸。

对话有时装鬼脸,谐谈犹喜撒胡荽。低头只顾贪游戏,忘却斜阳照土堆。

这就是他晚年写的《八十自寿诗》诗了。

(上,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