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26,你可以走了。”
办理了所有的手续和签署了所有的文件,走过14道深锁的重门,出来看到门外的阳光后,每回远远瞧见铁栅,无论是排屋、公寓还是组屋的,无论装潢有多美轮美奂,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打一个冷颤,心生一股无名的恐惧感,唯恐一朝行差踏错,再度身陷囹圄,重蹈14道铁栓的覆辙。
他之前熟读古人的经典之作,对于道德伦理纲常烂熟于心。他知道老祖宗留给后人的儒释道融汇一炉的道德观念,是对人的行为举止的最高要求,是检测人的品行与品性的准绳。作为一个人,只要严格遵守这些道德理念,哪怕不是圣人,也会有接近贤人的水平了。
道德标准远高于法律底线,前者在于形塑高尚的人格,后者在于保障社会大众的起码利益。
怪就怪在这个社会上的诱惑太多、太大,以至于自小熟读圣贤书的他,在巨大的金钱利益的诱惑之前,也把持不住,自己的那一股道德之气一降再降,最终不仅偏离一般的道德要求,更触碰了法律的底线,跌入深渊,造成了无可逆转的毁灭性结果。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是清末政治家林则徐在任两广总督时,在总督府衙题书的堂联之下联,也是林则徐严以律己的为官标准。一个人一旦无欲,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是,作为一个常人,他又怎能没有七情六欲呢?
22岁时,他犯下了难以弥补的大错:借由精湛的资讯科技和网上团伙钓鱼骗术,把一个老妇人辛辛苦苦积攒了几十年的血汗钱骗过来,棺材本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老妇人一时想不开,以最笨拙却最为有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近耄耋的生命。一失足成千古恨,庭上所有的辩白都显得那么苍白。幸好他只是帮凶,量刑不长。刑满获释的他,对于14道门的体会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强烈、深刻。
他曾经无数次地自我告诫:出来后一定要痛改前非,把古人的教诲拿出来重温一遍,务必将古人的思想精髓和体会读懂、读透。
他发愤图强,以彻夜寒窗苦读来麻痹自己,然而,与社会脱节两三年的他,却有一点跟不上时代的前进步伐;至少,在应付大学本科课程的期末考核时,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解答难题。
关键的一次是医学系毕业考,他因为高科技使诈,一题,就一题,一不留神,被在场的监考官捉个正着——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作为一个准医生,他的医生资格申请被直接否决了,白袍加身无望,寒窗苦读多少载都化为泡影,痛彻心扉的他只能借酒浇愁,让酒精去麻醉体内的每个细胞。
考场失意,情场得意。就在他从一个人生低谷走出来,现在又跌进另一个人生低谷时,她的出现无疑是黑暗中的一道阳光,一根救命稻草,把他从低谷中拯救出来,让他重新看到生命的价值。最重要的是,她不嫌弃他曾与铁窗为伴,不嫌弃他考场作弊,她深信爱一个人就要包容他的过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改过,浪子回头金不换,从哪里跌倒就能从哪里站起来。
此时,韩剧剧名《那道阳光照亮我》,最能形容他的心情。无数个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后,重新振作起来的他终于赢得美人归,成功迎娶她回家。他想,有了善解人意的她作为后盾,自己日后应该步上人生的正轨吧。
正当他想淡泊以明志,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过婚后生活时,“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却好像是摆脱不了的魔咒,无情地咬噬着他。表面上看起来一切仿佛上了轨道,他却经常会回想起那两年半里,那深不可测的14道门。这是难以思议的联想,但这种联想却似乎在他的脑海中生了根,且渐渐滋长,不断盘旋。
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星期六下午,新婚燕尔不到两年的他,约她一块吃了午餐之后,一起回家。炽热的阳光把走廊矮墙上的铁条晒得发烫,他在把铁门徐徐掩上的那一刻,仿若又回到了那里,所不同的是,以前是别人把自己锁住,现在是自己把自己——
徐——徐——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