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的落日时分，拂面而来的秋风，已添多几分凉意。在三鹰市井之头恩赐公园里，老伴和我闲闲漫步，但枫红似火，动人心魄的时刻已经过去。我们只因时间尚有余裕，就近随意入园走走。当时，并不知道好多年前，就在这公园里曾发生过碎尸杀人案，我是回来后搜寻东京都内公园的相关信息时，才偶然察觉的。

那是1994年，颇为轰动的一起东京都内的碎尸杀人案。公园的一个清洁工在找寻猫食时，意外从垃圾桶的塑料袋中发现人脚。警方搜查了公园一带，竟从七个垃圾桶中找到四肢及躯干的碎块，每块都被切割成20余公分宽，正可塞入圆形的垃圾桶里。这些碎块的指纹都已被除净，血液也早已沥干，警方最初无法判断受害者，数日后接到人口失踪报案，透过DNA的比对才确认被害人是当地35岁的男建筑师。此案引发社会的广泛关注，但截至2009年超过公诉时效时，案件仍无结论。

最近，恰好在读川本三郎的《现在，依然想念你》，回想起1994年时，川本还没出版这本怀念妻子的散文集，太太川本惠子当时身体无恙。书中说，1998年他们第一次去屋久岛，夏天为了吃海鳗还去了京都。后来为了回太太的娘家一宫市，而去了旅游胜地高山和郡上八幡。2006年的夏天，他们去北海道旭山动物园和富良野旅游，这也成了夫妇俩的最后一趟旅行。因为那年10月，川本太太确诊食道癌。即使她保持乐观地动了手术，两年之后，仍药石罔效地不幸离世。在《善福寺川绿地散步》一文中，川本曾提到东京都有一座公园，让对公园有特别回忆的人，只须付出相应的费用，就可以帮你放一张心怀感谢的“回忆的长椅”。

文章写道，动过手术出院后的妻子和他，每天清晨会一同到善福寺川的绿地散步，那是两人最难忘、最贴心的“每天的早课”。走累了，休息时坐的就是真情洋溢的“回忆的长椅”；有些椅背上写了“和孙子玩耍的回忆”，有的则是“喜欢这公园的内人的回忆”等文字。川本所说的公园，应该是他住的衫并区附近的善福寺川绿地公园，和吉祥寺站附近的井之头恩赐公园，还有蛮远的一大段距离。想起那年，在芙叶亭和友人共进晚餐前，在井之头公园里闲步彳亍时，倒是有过一段惬意的时光。

当时，和妻走过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女孩跟前时，发觉她独自一人坐在一张长椅上，正入神地读着一册“文库本”（不是漫画）。长椅的左侧，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脚踏车，默默地陪伴着小主人。落日余晖染红天边，晚霞散发出鎏金四溢的光泽，脚踏车车轮中心辐射出来的一根根辐条钢丝，被斜阳映照得格外耀眼夺目，但沉浸在书中的小女生，全然不为所动。看书时温婉而舒坦的神情，从侧脸看起来酷肖小津安二郎电影中的“永远的女儿”，俨然是原节子少女时代清纯的模样。据说，本名会田昌江的原节子，年少时作文写得挺好，曾多次入选学校期刊《保土之谷》；每天放学后，同学们涌到路边玩石子，她却总是独自翻过小山头，去图书馆看书，她的志愿是当老师。15岁时，因家境困难，她被迫退学从影，也因此我们有幸能看到她主演的许多经典影片，比如像《晚春》《麦秋》和《东京物语》。

岁月曾经如此静好，可又有多少人懂得珍惜当下呢？心中虽有一瞬间的驿动，但我不想唐突打扰小女孩，也就不知道她正在读的乃何人之作，更不晓得她坐的长椅椅背上，可曾有人留下一首俳句或是一阕短歌。嗯，这种随处“赋诗留情”的做法，毕竟不是他们的生活常态吧？时间还早，我们决定稍息片刻，就在小女孩斜对面的长椅坐下来。僻静的林间，传来不绝如缕的蝉鸣，天空格外湛蓝高远。瞅着飘落在脚跟前的几片枯黄落叶，想起三天前，从越后汤沢东站乘巴士前往苗场高原，在山麓转乘飞龙缆车，体会360度赏枫之旅后，傍晚回到下榻的温泉小旅馆，我脑子里尽是枫红层层的倩影。

夜半推窗望远，看到繁星满天，心中不无窃喜。远处绵延起伏的雪山，有如名师巧匠精心的雕琢，积雪的脉络竟是如此纷繁又明晰，与较靠近谷地那漆黑一片的丑陋山峦，形成强烈的对比。黑白分明的峰峦之下，左右延伸而去的谷地里，有鳞次栉比的旅舍和民居。有些房舍建筑，灯火依旧通明，好像盘点诉说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人生于世，总难免会碰上一些不知晓、不确定或不悦怿的事情。同样是凝望着苍茫大地，雪花纷飞迷离的雪乡，川端康成的笔下，就写出不同凡响的《雪国》，小说的开篇，叶子的出场，就已经引人遐想联翩。

越后的山乡，子夜总高悬着迷人的星图，有的星子耀眼夺目，有的则是若隐若现，甚至晦暗不明。如此一想，我就愈发无法确定，这些年来，一艘又一艘点燃烈焰升空后，纳入不同轨道的宇宙飞船，有多少位宇航员还记得天上那颗编号5535的小行星，是用一个小女孩的名字命名的？他们的子女又可曾读过这小女孩记的日记？

返回东京之后，友人盛情邀请我们到芙叶亭共进晚餐。把酒言欢的当儿，她当然不会提起我们刚去过的那个公园，曾发生过碎尸案，也不可能毫无缘由地谈起2014年的2月，在东京都内多家公共图书馆，曾发生过馆藏的《安妮日记》（日文版）及大屠杀相关书籍，遭人撕毁的事件，这毕竟是令人恼怒的事。据统计，东京都内的杉并、练马、新宿、中野、丰岛等区，共有38所书馆的265本《安妮日记》曾遭人恶意损毁。后来东京都警察以毁损罪，逮捕东京都小平市某个36岁的无业男子，并根据他的口供，找到被撕毁的书页纸片。以色列驻日大使馆后来捐赠相同数量的《安妮日记》及大屠杀相关书籍，给馆藏遭撕毁的图书馆，也可算是“功德无量”。

资料说，这颗编号5535的小行星，是1942年由德国的天文学家卡尔·雷恩缪斯（Karl Wilhelm Reinmuth）发现的，但它一直只有编号没命名。直到1995年，才以死在纳粹德国集中营的犹太人女孩、著名的《安妮日记》作者安妮·法兰克（Anne Frank）命名。因此，夜里当你偶望星空时，天上其实有一颗小行星，是以一个犹太小女孩命名的。资料还说，负责探测维尔特二号彗星任务的星尘号（Stardust），由美国宇航局在1999年2月7日发射升空后，曾在2002年的11月初，顺道造访过这颗5535 Annefrank小行星。当时，星尘号和“她”最近的距离，只有3079公里，大约就是岛国和重庆的距离吧？最近看到网上有报道，2022重庆两会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曾七次提及“中新项目”，可见重庆与新加坡的交流合作，已纳入一个更精确、更高层的“轨道”。

扯远了，想说的是日前和回娘家的女儿聊天时，聊起安妮·法兰克。女儿说，念中学时老师除了推荐过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庄园》，也曾提及《安妮日记》是很值得读的好书；老师还说，这个喜欢思考的小女孩写的日记，充满正能量。是的，安妮·法兰克在德国纳粹统治下的悲惨遭遇，确曾引起人们对战争和人性的深刻反思。二战时，尽管荷兰宣布中立，但1940年5月，德国依然挥军入侵荷兰，即便移居荷兰的犹太人也难逃德国法西斯的魔爪。为了避免像其他许多犹太人那样遭受迫害，1942年的7月，安妮的父亲奥托·法兰克带领一家四口，佯装逃难到别的国家，实际上是藏匿在他公司的办公大楼的密室里，开始“密室求生”的匿藏生活；当时另有一个三口之家及一名叫杜塞尔的牙科医生，和他们一同住在密室里，过着心惊胆颤的日子。

哦，还是来读读几段摘录自《安妮日记》的心声絮语吧，或有助于我们了解这犹如“天上明星”的年少生命。

睡在温暖的床上，我都觉得自己有罪，因为外面某个地方，我那些最亲爱的朋友中，有的可能正精疲力竭地倒下，有的可能正被打趴在地上。一想到最亲密的伙伴可能已经落入人世间最凶残的恶魔的魔爪，我就不寒而栗。这一切仅仅因为他们是犹太人。”（1942年11月19日，星期四）

最近我每天都服用缬草控制自己的焦虑和抑郁，可它无法停止我第二天的情绪变得更糟。一次会心的微笑，比十滴缬草滴更有用，可我们几乎忘记如何笑。有时候，我担心自己的脸会因持续的悲伤变得松弛，我的嘴角会永久性地下垂。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这里每个人都害怕得好像怀揣着寒冬。”（1943年9月16日，星期四）

我看到住在密室的我们八个人，像一小片被邪恶的黑云包围的蓝天。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完美的圆点还是安全的，但是乌云一直向我们围来，包围圈越来越小，危险越来越近。”（1943年11月8日，星期一晚）

哦，请别以为安妮只活在绝望和苦痛的深渊里，她仍有一颗炽热燃烧的初心和爱心。

　越接近圣·尼古拉斯节，我们越是怀念去年这个节日那个充满喜庆气氛的大花篮。我想的比任何人都多，要是今年不庆祝就太糟糕了……我终于想出一个很有意思的主意。我请教皮姆，一个星期前，我们就开始为每个人写一首诗。

我们搬着一只大洗衣篮一起上楼，篮子里装满用粉红色和蓝色的复写纸做成的各种剪纸和蝴蝶结。最上面是一张很大的棕色包装纸，上面附带一张便条。大家都被这个巨大的礼物给惊住。我取下便条，大声读了起来：

又到了圣·尼古拉斯节，

它来到我们的藏身之处，

尽管和我们盼望的不太一样，

我怕不会像去年一样开心，

那时我们满怀希望，坚信不疑

只要乐观，就会赢得胜利。

今年的节日到来时，

我们仍然自由、快乐而健康。

我们还是要让它的精神永存，

尽管我们已经无可奉献。

可我们还是想了别的办法，

请大家看自己的鞋子里。

每个从篮子里拿出自己鞋子的人，都欢快地笑了。每只鞋子里都有写给主人的一个小包，里面有写着送给每个人的祝福的小诗。（1942年12月6日，星期一）

可惜由于有人告密，1944年8月4日的上午，藏匿在密室的八个相濡以沫的男女老少，终究还是被德国纳粹党卫队破门而入，帮助他们藏匿的两个好心人，也一起被逮捕，先后被送往不同的集中营。人虽然是健忘的，时光即便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安妮面对苦难时表现的勇敢、乐观和坚强的精神，或能给今时今日在战火中家破人亡，逃离家园的许多孩子们，带来莫大的鼓舞吧？他们当中，有人仍然坚持写着日记吧？

对了，在1943年12月24日平安夜那天的日记里，安妮有这么一段感人的抒写：

我们就像麻风病人一样被困在这座房子里，每当冬天，圣诞节和新年的时候，这种被困的感觉就更强烈。实际上，我不该这样写，因为这样会显得我太不懂得感恩，可是我不能把一切都埋在心里，所以，我又重复一遍我开始记日记的时候的一句话:“纸总比人有耐心。”

该怎么说呢，前阵子才看到新闻报道说，16岁的本地少女Ava发挥创意，以乌克兰国旗为概念，通过非同质化代币（NFT）的方式设计T恤，还将把销售的所有收益都捐给乌克兰。她没想到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香格里拉对话会发表视频演讲时，身上穿的就是她设计的“喷漆乌克兰”T恤，不禁百感交集、喜极而泣。这当然是令人鼓舞又窝心的事，但这几天的新闻也接连报道，又有导弹击中基辅的居民楼和幼儿园，还轰炸乌克兰中部城市的一个购物商场，造成至少18人死亡，59人受伤，另外至少36人下落不明。唉，距离圣诞节和新年，还有足足半年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少无辜的生命，会死于导弹爆炸后的烈焰中。

夜里当你偶望星空时，天上其实有一颗编号5535的小行星，是以一个犹太小女孩命名的。小女孩叫安妮·法兰克，是在纳粹德国集中营去死的犹太人女孩，她走后，留下著名的《安妮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