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当《变》的作者只在于陈述诗中所写的这么一件芝麻小事,我们也可以把它扩大了,说是同时在泛写一般类似的事。这一来,写这首诗的意义,无形中也显得深刻。
《时序》的作者肯定早已圈定了要表达的内容,至于辞藻方面,其亮丽缤纷处,是读诗者有目共睹的。
最近,我在脸书和报章上阅读了两首小诗。
先说第一首。它是辛白写的《变》:
童年。农田里
我悄悄走近一只斑姬地鸠
它逃命似地飞走了
暮年。临海公园亭子里我坐着
一只斑姬地鸠旁若无人地向我走来
在我身边自在地觅食
看了后,我觉得有一些话可以说。
辛白的诗,和他其他的诗一样,都是非常口语化的;从字面上来说,谁都“看得懂”。只是看懂了多少,是一个问题。
年纪大小有差别
我相信:这首诗,我看得懂的地方比较多。比方说:我知道作者是以对比的方式来写的。也就是说,以童年和暮年的他在和鸟儿接触时的情况来做一个对比。童年的他,在见到鸟儿时,鸟儿明显的会“怕他三分”。会把他“放在眼里"。或者说:对他存有顾忌。正因为如此,所以当他悄悄地走近鸟儿时,鸟儿“逃命似地飞走了”。但是到了作者已届暮年,某一天坐在临海公园的一处亭子里,却见一只鸟儿在他身边“自在地觅食”,旁若无人,根本就没把辛白“放在眼里”。这种改变,实在不可谓不大。往更细微处看,童年时是人往鸟儿处走去的;到了暮年,却变成鸟儿向人这里走来;一去一来,作者无形中泄露了一点讯息和意义。这就是作者把这首诗的题目定为《变》的原因。人的年龄改变了,鸟儿对待他的态度也跟着改变。这其实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对一般人来说,这也是一件所谓“微不足道”的事。但正因为作者是诗人,他的感官比一般人灵敏,所以不免有所感触:年纪小和年纪大,原来有这样的差别!
我们可以当作者执笔的目的,只在于陈述诗中所写的这么一件芝麻小事,我们也可以把它扩大了,说是同时在泛写一般类似的事。这一来,诗的内涵,便被挖掘和陈述出来了。换句话说,写这首诗的意义,无形中也显得深刻了。
顺便说一说:为什么作者不说“我坐在临海的亭子里”而说“在临海的亭子里我坐着”?为什么要“倒装”这个句子?我的猜想是他要强调这个坐着的动作,以便和首节诗里走的动作再做一次对比,以加强鸟儿肆无忌惮、放肆到达了何等不可容忍的地步!
针对这首小诗的话,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我想补充一点个人的题外话。
如果这首诗的作者是我,那么,我更愿意把题目改成《斑鸠》。辛白所取的题目没有错,没有“文不对题”的问题;只是这样的题目太实了,也太直了,实得直得没有留下任何读者可以“玩味”的空间。也缺少“色彩”。如果改成《斑鸠》,则由于两节诗中重要的角色都是斑鸠,所以改了同样不会文不对题。唯一的差别在于我拟的题目比较生色,比较鲜明,也比较有趣味。行文至此,忽然联想起以前有一位诗人所写的诗,往往把诗的主题在题目中刻意点出,以至于受众在读诗时,顿觉索然无味;另一方面,也犯了写诗的大忌,即作者完全不给读者一个所谓“二度创作”的机会。
另一件是关于鸟儿的事。诗中的重要角色之一是诗人所说的斑姬地鸠。斑姬地鸠是拉丁文Geopelia Striata的称谓;至于此禽族的学名Zebra Dove则是斑鸠。我们平日在提到这种鸟儿时,为了方便,都叫它斑鸠,以别于外形酷似斑鸠的鸽子。所以,诗中若称有关的鸟儿为斑鸠,将简明得多。如此,在作为朗诵的项目时,听众也就绝无聆听上的障碍。
当然啦,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说法。
一场权力之争
再看另一首小诗 : 希尼尔写的《时序》:
番樱桃树上
一只脾气倔强的黄腹太阳鸟
与一群垂老的黄粉蝶在黄昏时分
盘算这花季应有的权力
无力白花
一场骤雨
凋落满地
希尼尔这首小诗,于今年10月21日发表在《文艺城》上。
常读希尼尔作品的读者都知道:他的作品,无论闪小说也好,诗也好,都和风花雪月扯不上关系。他一向的作品,一言以蔽之,都是有感而发的;这首题为《时序》的诗,当然也如此。
大概为了作品更具地方色彩吧,作为“演出道具”的树,作者选择了番樱桃树。这种本地早期随处可见的树,如今已十分罕见了,却并非完全绝迹。
地点既已选定,角色也先后出场:先是“黄腹太阳鸟”,接着是“垂老的黄粉蝶”。这两种生物,都各有特点;一是“倔强的”,一是“垂老的”。作者之所以赋予它们这些特点,自然有他的原因和用意。
它们在黄昏时分来到番樱桃树上,目的是什么?原来是“盘算这个花季应有的权力”。易言之,这是一场权力之争!这场争夺战,最后获利的究竟是哪一方,一时虽尚无有分晓,可是不久之后,本来可以借以吸蜜采蜜的白花,却已在一场骤雨来袭之后凋落满地。这一来,太阳鸟和黄粉蝶所期待获得的花蜜,倏忽间已化为乌有,什么也得不到了。这也说明 :只有主观意图的事,如果不考虑到客观因素,客观事实,最后将落得一场空。
不觉想起中国梁朝时萧统的《昭明文选》序中谈到,有关写作者必须具备的“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这两个条件的事。也就是说:写作人对作品,理当有这样的要求,即一方面内容要经过深思熟虑,另一方面,文字也要细心加以斟酌。萧统还留下两句名言:“言辞简练而意义丰富,事例平凡而寓意深远。”这两点,很明显的,《时序》这首诗已经做到了。
这首小诗的作者肯定也早已圈定了要表达的内容。至于辞藻方面,其亮丽缤纷处,也是读诗者有目共睹的。我们欢迎并期待更多这种内容和文字并重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