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金星自导自演的话剧《日出》是疫情后新加坡上演最重磅的中国话剧,上次我来滨海艺术中心剧院还是2019年看胡军和濮存昕演的《哈姆雷特》。
我十分享受金星的台词表演,无论是交际花陈白露还是老鸨子翠喜,她的台词都让人想不停地听下去;金星舞蹈团的演绎加持让视觉更有层次感,与情绪共鸣。
只是曹禺的剧本让我不断思考,此类左翼文艺作品是否已与时代脱节,这一代打工人还买不买账。
或许是受时代局限,剧中人物塑造难免程式化、脸谱化,价值观的冲突几乎是黑白对立、爱憎分明的——如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银行书记黄省三,被裁员后既拉不动黄包车也拉不下脸要饭,更没胆量去偷去抢,只得以上有老下有小的陈词滥调,卑微跪下求银行经理给一份工作。
然而一个当代的成年人很难与黄省三共情,正如经理所说:难道银行雇了你就要养你一辈子?
又或许,让人感到过敏的是这种脸谱化的黑白对立背后呼之欲出的价值判断:万恶的资本家如何剥削善良的劳动人民。
如果说左翼文艺作品是那一代打工人的爽剧爽文,那么这一代打工人早已洞悉资本主义的本质:错的不是资本家,而是这个世界;作为一个个体,能卷则卷,卷好了吃香喝辣,卷不动了就躺平吧……但如果这部剧的最终结局是正义的胜利,我作为观众走出来第一个想要骂街:“啊呸,又想骗老子当良民当韭菜。”
与其预设一个完美的好人,或十足的坏人然后加以批判,我更想看到的是一个矛盾且丰满的人格:一个坏人是如何黑化的,一个好人又有怎样的黑历史——因为我们都需要为自己开脱,也忍不住幻想有贼心却没贼胆成为的自己。
然而中场休息后的下半场逐渐深刻,对于拜金主义的批判在当下愈发无力,而剧作者也无意高举道德旗帜,他只是冷峻地告诉人们,在如此的人性狂欢之下,无人可以全身而退。
剧终,陈白露孤寂的背影默默走向高台,把重要的台词说了三遍:“太阳出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太阳不是我们的。”或许如此残酷现实,没有救赎的结局,才能让人感到一丝共情,满意地走出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