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舞团”的《现·象》以“往外看”为出发点,演出开始时,舞者们从零散分布在舞台各处的“包裹”里,或是伸出头,或是伸出手,仿若从母胎破茧而出,对外界浑浑噩噩。我看的那一场,有几位观众特意坐在舞者的身边,伸手到舞者眼前,尝试引起舞者们的注意。
创意团队让观众享有比一般观舞时更多的自主权,这也考验舞者的临场反应与发挥。而观众如何运用这份自主权,也是演出很重要的一环。观众如何选择几时走、几时站、几时坐,有没有留意自己站着时是否挡着其他观众,留意自己走动时是否会影响舞者的演出……所谓自由,是懂得为他人负责任,这也许也是创作团队的用意。
编舞郭瑞文让舞者们在起舞之间与观众对视,在观众近处跳跃奔跑,与观众建立了这层关系以后,舞者们很快就进入自己的表演世界:他们发现了服饰,发现了鞋子,他们建立了文明以后,在文明的外衣下,有人(Franky Drousioti)开始压迫众人,建立体制来操控摆弄他人。被操控的人们终于进行反抗,冲上白色舞台区域里,并且建立自己的体制,拿起拖鞋丢向压迫者。吊诡的是,在被压迫者建立的新体制下,依然有人继续遭受压迫。
《现·象》让每一位舞者共生共荣,却不忘凸显每一位舞者的独特个性。舞者Klievert Jon Mendoza 用外衣遮眼,四肢并用地冲向观众,充满野性力量;Ng Zu You不断试图撞破剧场墙壁,冲出围墙而不可得,最后又回流到体制之下,上演无奈的历史循环。舞者Haruka Leilani Chan 和 Chang En 卸下文明的外衣,在白色舞台区域上如连体婴,把台上的拖鞋套在身体各个部位上,营造出诡异且富视觉冲击力的效果,让人心痛——观众何尝也不是咬着拖鞋,作茧自缚的人。
观众与舞者共存一空间
剧场内,观众可坐在形状如岛屿的圆圈内,与舞者们共存同一空间。只是当舞者踏上白色舞台区域表演时,观众和表演者忽然产生了距离,稍稍可惜。假如剧场内那白色舞台区域可以做得让观众看不出舞者们是在舞蹈用胶毯上跳舞,会不会更贴近编舞想要表达的意图呢?
舞者新旧参半,整体散发着沉稳的能量,几年前舞者Fiona Thng当年首次演出《现·象》时,才刚刚加入舞团,如今她诠释慢动作披着几层衣服,手握冒着烟(干冰)的容器,并渐渐往自己头上淋水的那一场戏,特别让人动容。观众看到了舞者的成长,也看到了艺术作品的成长,《现·象》这些年来在国外多个城市巡演,无论是手法或舞者的体会也都愈趋纯熟。艺术家和其艺术作品都需要时间的积累,需要无数次的实验与磨练,才得以进化、发酵、不断地与此时此刻的社会与世界对话。
郭瑞文早期的作品较关心社会课题,近几年的创作则着重思考人性的本质。六位舞者在舞曲中化身为郭瑞文的不同思路,这些思路相互碰撞、演变、推翻、向彼此施暴……难忘最后,舞者静静坐着,看着被众人蹂躏的压迫者在地上蠕动翻滚;良久,缓缓起身过去轻轻拥抱他。
这应该是“人·舞团”对人类的期望吧,通过舞者的身体,展示了最值得期盼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