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舒晴没想到,那天和范心桐在驳船码头喝咖啡,无意间提起范亚辉,心桐竟然告诉她,范亚辉是她的叔公,是她爸爸的三叔。
舒晴与心桐是老同学,平日无所不谈,这回倒是愣了一下,随口就问,怎么从没听你提起?
心桐答得直接,没事不会特别提起。我爸早说了,没几个人懂得这段历史,也没有兴趣知道。
那之后,心桐受舒晴所托,请父亲帮忙,联系定居香港的三叔公范亚辉,说舒晴想要访问他。心桐一个星期后告诉舒晴,三叔公接到电话后,也没多加考虑,立刻就答应下来。
舒晴听了大喜,不久即启程到香港。
这天下午,舒晴独自一人飞抵赤鱲角机场,在机场大厦上了A11大巴后,看着车子一路走在高架桥上,路经昂船洲大桥,进入港岛,再经上环、中环、湾仔、铜锣湾,一直到了北角。
舒晴入住酒店后,先去了趟春秧街。她要找的范亚辉住在春秧街上一栋叫荣发的住宅大厦。出发前,舒晴上网预定酒店,特地选了渣华道地铁站附近一家连锁酒店。她看了地图,春秧街就位于英皇道与渣华道之间,方便她去探访范亚辉。
春秧街不长,街上却是店铺林立,店铺前面还有露天摊,摊贩与客人间偶尔飘来闽南话,舒晴听进耳里,这条陌生的街道突然变得亲切起来。在她成长的年代里,正是新加坡全岛严禁说方言的年代,但在他们家,妈妈和外婆两人的谈话从来都是福建话,从小听到大,舒晴随口也能说上几句。
在春秧街走着,舒晴发现街上还有卖福建食品的小店,店里的鸡蛋糕、发糕、芋粿、菜头粿、绿豆饼等小吃都是她熟悉的福建吃食,尤其那以鸡蛋、面粉、沙糖蒸成的鸡蛋糕,蛋香很浓,口感松软,是小时候家里的味道。
这时走到一家卖福建特产的店铺,竟然听到邓丽君以闽南话唱着《烧肉棕》:烧肉粽/烧肉粽/卖烧肉粽……这歌舒晴小时候听过,多少年前的歌曲了,没想到再次飘进耳朵里,竟是在北角。
舒晴一边沿着春秧街闲逛,一边给心桐发短信:过去到香港,听到的都是广东话,没想到这次来到北角,竟然在春秧街上听到福建话。
心桐回复道,这地方应该有很多福建移民吧。
这时路上突然有电车穿过,一路响着铃,车速很慢,几乎与行人的速度一样。舒晴又发现,只要电车叮叮声一响,街上人潮自然而然往两旁让开,电车一过,人群又聚拢回来。
舒晴看得有趣,站在路旁,用手机拍下眼前有电车经过的春秧街,将照片发给了心桐,写道,你叔公住的春秧街,原来是个有电车经过的市场,真特别呀。
心桐回复道,小时候去香港,曾跟爸妈去过叔公家,好像到过有电车经过的街边市场,当时还小,不知那叫春秧街。
舒晴回道:我喜欢春秧街这名字,很美,google过了,名字来自一个叫郭春秧的福建富商。他在北角填海,建了三百余间店铺,开辟出这地方。
心桐这回只回了个“哦”字,再加上个微笑的表情包。
舒晴意犹未尽,继续给心桐发短信:终于见识到香港人的变通、随意,看他们那么若无其事地走在街上,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人与电车同行。
心桐大概正忙,又是只回复了两个字:是的。
舒晴走走逛逛,不知何时逛出春秧街,来到英皇道,感觉肚子有点饿,走进街角一家茶餐厅,这时饭点已过,餐厅里相当安静,她坐在靠近大门的位置,看着门外人来人往,点了杯丝袜奶茶,一份菠萝包,一边喝茶一边拿起手机,按了范亚辉的号码,不久有人接电话,传来老先生的声音。
舒晴忙说,您好。请问是范亚辉先生吗,我是新加坡来的林舒晴。
舒晴你好呀,你到了香港是吗?范亚辉问。
是的,今天中午刚到。明天去拜访您方便吗?
明早我有事,下午一点以后都可以。范亚辉说,你有我家地址吧?
地址有的,范先生在春秧街荣发大厦是吧。舒晴说。
是的,要是找不到,你再打电话上来,我去接你。
想到就要见到范亚辉,舒晴发觉自己还真充满期待。一年前,舒晴开始做调研的时候,有一回到吉隆坡出席一项有关紧急法令、马共与华人新村的研讨会,在当地一家书店看到范亚辉在马来西亚出版的回忆录。她首先被扉页上黑体印着的几行大字吸引:历史没有对错,只有成败……
将近300页的回忆录,开篇就说:新马的反殖民统治历史是新马人民用血汗写成的,身为历史的参与者,我虽然是一名大时代的小人物,可我这一生,却是时代的缩影,我的经历是那个年代历史的一部分。
接连三个晚上,舒晴在酒店里读了范亚辉的故事,联想到外公云唯国,两人同样是新马独立运动的参与者,但外公去世得早,生前没有留下什么文字,读范亚辉的回忆录她竟有种奇怪的代入感,好像外公和她说着话。
从回忆录里,舒晴知道,范亚辉是于1956年,被林有福政府拘捕,那年4月,马绍尔率领新加坡各党派代表团前往伦敦,与英国政府就新加坡自治宪制展开谈判,结果谈判破裂。马绍尔宣布辞职后,接任首席部长的林有福随即打压反殖活动,发动一系列大规模搜捕行动,将工运人士、教师和学生关进牢里或驱逐出境。
这时岛上动荡的政治局势更是风起云涌。范亚辉虽然只是各业商店暨工厂工友联合会的中层干部,却也未能幸免,被关了起来。此后范亚辉辗转被扣留在中央警署政治部秘密扣留所,棋樟山政治犯拘留营,樟宜监狱和女皇镇监牢之间。1967年3月,范亚辉接到了驱逐令,旋即被押上轮船,说是把他遣送到中国。一周后,那艘叫 “红宝石”号的轮船到了广州黄埔港,可范亚辉坚决不肯上岸,官员们最后让他跟着原船回到新加坡。
轮船回返新加坡后,范亚辉当场又被拘捕,但这回他的身份已经从政治犯变为刑事犯,而且被控上法庭,罪名是非法入境。
范亚辉后来向高等法庭申请人身保护令。一年后,在国际声援政治犯组织安排下,范亚辉去了伦敦。他后来获得一份助学金,发奋图强了几年,考到商科文凭后在一家商行任职,从最初的货仓管理员做起,一步步升到部门副主管。
1996年,范亚辉退休后很想回到亚洲,经过将近两年的安排,在几个移居香港多年的老同志协助下,终于在距离新加坡只有四小时飞行时间的香港住了下来。
舒晴在吉隆坡读了范亚辉用七年时间书写的回忆录,看他不温不火,娓娓道来,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一般说着自己的前半生。她一边读,一边想,这不但是一本个人回忆录,也是一部土地与人的命运史。从那时开始,她想着如何找到范亚辉,与他面对面,进一步印证一些史料,也许还可以从范亚辉那里,找到其他和他一样,同样是那个风云时代的参与者。
2、
荣发大厦楼高23层,七八十年代的房子了,外观有点旧。楼下人来人往,大厦两旁有药行,各种售卖日常用品的店铺,看起来生活极为方便。
范亚辉住在高层,门铃过后,来应门的老先生个子高瘦,虽然已经白发苍苍,但神清气爽,气色不错。范亚辉的妻子陈雅玲比他小一个头,人很和气,笑起来显得特别开朗。两人居住的单位不大,一房一厅 ,大概四百多方尺 ,屋内没什么杂物,厅里除了电视机、沙发,还有个摆满书籍的书架,房子虽小但因为收拾得窗明几净,也不觉得逼仄。
范亚辉与陈雅玲膝下没有儿女,两人半辈子相濡以沫,相携从新加坡到伦敦,又从伦敦落脚香港。舒晴虽然第一次见到陈雅玲,感觉并不陌生,范亚辉的回忆录里有一章特别说了夫妻俩从年轻开始,志同道合,患难与共的故事。两人在动荡的年代里,初识于密驼路工友联合会总部,范亚辉与陈雅玲几乎同时成为工会会员,又同时被选为中央委员会成员,每晚都到工会参加文娱活动,协助处理工会会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范亚辉与陈雅玲日久生情,订下婚约,可乱世里的爱情也身不由己,范亚辉后来历经的这一场未经审判的牢狱之灾,陈雅玲一直默默守候着,在范亚辉身陷囹圄期间,一等就等了13年。
这天下午,舒晴面对这一对既陌生又熟悉的老夫妻,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起了范亚辉的回忆录里,那段叫她为之泫然的话,“1959年5月,我们26人从樟宜监牢分别被押上四辆车,车子往市区的方向行驶,车窗外政党旗帜飘扬,一副欣欣向荣的新气象,而我们在囚车里,只觉得前路茫茫,看不到尽头,既悲哀又失望,大家面无表情,默默对望,直到来到红灯码头,被押上前往棋樟山的渡轮,没有人说一句话。”
舒晴想着范亚辉这番话,不知为何却提起了叮叮车,她对范亚辉说道,春秧街这地方很特别,可以听到福建话,还可以看到电车从身旁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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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亚辉有点好奇地望向舒晴说,你听得懂闽南话?我听说现在的新加年轻人是不会说方言的。
我妈与外婆交谈,习惯说福建话,听多了也就听懂了。
是范亚辉告诉舒晴的,北角又叫小福建,是香港福建移民的聚居地,这里有福建同乡会,也有由福建人办的学校、庵堂、庙宇。但更早的时候,北角曾经是小上海,许多上海人曾经住在这里,后来上海人渐渐迁出,福建人移入,不知何时小上海成了小福建。
舒晴顺口就问,范先生也是福建人吗?
是啊,我是泉州人,但住到这里来,并不是因为这里福建人多。1996年,我从伦敦来到香港,朋友们帮忙找房子,找到的恰好都在北角,刚到的第一年是在锦屏街租房子住,后来买了现在这个单位,就这样住了20年。这里交通方便,街尾就是北角电车总站,我和太太都喜欢坐电车,这是香港最便宜的交通工具,可以从港岛这一端去到另一端。
那天范亚辉谈兴很高,知道舒晴就住在北角一带的酒店,笑着建议,有空可从总站坐电车到中环,坐在上层,一路经过铜锣湾、湾仔,一直到中环,这一路上可以看街景,港岛风光。有兴趣的话,到了中环,再去搭渡轮过海,又可体验维多利亚港两岸景色。
这时陈雅玲递上一壶茶,端来一碟像小球或鸡蛋般,一球连着一球的金黄色蛋糕。陈雅玲说道,这个叫鸡蛋仔,香港有名的街头小食,北角这一家很出名的,还选进米其林。我们上午路过,想到你要来,带给你尝尝。
舒晴看到两老如此热情,连声道谢,又从碟子里拿了个鸡蛋仔,一口咬下,只觉满嘴蛋香,烤得非常香脆的鸡蛋仔,内里却十分松软,于是一边嚼着鸡蛋仔,一边说,真好吃。
范亚辉开心地笑了笑说,我太太刚到香港时,特别爱吃这个,她说这鸡蛋仔有点像新马的马来鸡蛋糕Kuih Bahulu,都是外脆内柔,有鸡蛋香。可在我看,鸡蛋仔和Kuih Bahulu虽然都是鸡蛋和面粉做的, 外形和味道上还是不太一样的。
舒晴吃了鸡蛋仔,喝了口茶,打开话题说,我外公也坐过政治牢,但我没见过他。在我出世之前,外公就去世了。
范亚辉愣了一下问,你外公是哪一位?
舒晴答,外公叫云唯国。
范亚辉凝思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外公,他在樟宜监狱时,患了急症去世。
舒晴说,不是急症。我妈说,是胰腺癌,开始时没好好给治疗,查出来后不久就去世了。
范亚辉摇摇头,沉吟片刻,起身到墙角开了电风扇。
谈话慢慢进入正题,舒晴告诉范亚辉,她两年前辞职读硕士学位,研究1948年殖民地政府颁发的马来亚紧急法令,她尤其关注的,是当时在法令下,长期被关进牢里或被驱逐出境的一群反殖运动参与者。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舒晴继续说,我知道很少人会关注这段历史,有人还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谈什么反殖,谈什么紧急法令。
范亚辉苦笑了一下,静静听着舒晴继续说,我想要研究的是,究竟那个时代告诉了我们什么,掩盖了什么,又给我们留下些什么?这不但和历史有关,也和我们的身份认同有关,而这几十年来,我们却在有意无意间,把历史埋葬掉了。随着那一代人的渐渐离去,这段历史肯定越埋越深。开始做调研的时候,我正巧看到了你的回忆录,读完后就很想拜访您。
范亚辉认真地听着舒晴越说越激动的一番话,思绪彷佛被什么触动了,慢慢地说了句,这些一甲子前的旧事,的确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部分,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3、
那天范亚辉一边回首往事,一边问舒晴,你到过棋樟山吧?舒晴点头说,读中学时,学校安排我们去那里露营,我们叫它圣约翰岛。后来才知道它也叫棋樟山。
范亚辉笑了笑,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你们是幸运的,能在岛上露营、活动。
停了几秒钟,范亚辉又继续说,回想起来,在我待过的所有监牢中,棋樟山还是最自由的,拘留营就在岛上的山坡上,有两间大房子,几间小屋,我们被拘留的20多人就住在这些房子里,周围有铁丝网围着,那里有几棵芒果树,每年都长出大大的芒果,但每当看到芒果开花了,我们都很无奈,因为又是一年过去了!
范亚辉又告诉舒晴,五年前他与妻子终于有机会回到新加坡探亲,他们去了棋樟山,看到了当年住过的集中营,发现营外的铁丝网依旧在,集中营大门是敞开的,但进进出出的已是来自各地的游客。
这时范亚辉拿出一叠照片,抽出其中一张说,这是我和太太五年前在棋樟山拍的,我们背后是曾经住了四年的5号集中营,不怕你见笑,见到集中营的那一刻,我差一点就要流下泪来……
范亚辉后来又去了密驼路,那是他和妻子年轻时经常活动的地方。他回忆着告诉舒晴,那里曾经有很多工会,还有间南大书局,因为工会多,左派团体也多,有人还说,密驼路是当年左派大本营。
范亚辉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那次回去,我们已经找不到过去活动的工会总部,我们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再也寻不到当年的记忆了。
那天舒晴与范亚辉仿佛一见如故,大多数时候是范亚辉说,舒晴听,坐在一旁的陈雅玲偶尔也补充几句。范亚辉后来又找出一封泛黄的信件给舒晴看:这是政治部写给我父亲的信,那时我刚被送往棋樟山。
信件是手写油印的,写于1959年,大概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生硬地写着:
范荣华先生:
你的儿子范亚辉已从樟宜监狱送往棋樟山。
由6月19日起,你探访儿子的时间已经改为星期五,请你在该日下午一时半在红灯码头等候,有汽艇送你前往。
过去在樟宜监狱为你处理探访事宜的警官,将在该码头等候你。请留意,汽艇将于下午五时半从棋樟山驶回红灯码头。
政治部主任启
1959年5月16日
这时暮色降临,范亚辉意犹未尽,说要请舒晴在附近小餐馆尝尝福建小吃。舒晴说,好呀,许久没吃福建菜了,但您别破费,我来做东好吗。
范亚辉笑笑,也不多说,和妻子领着舒晴下楼,再往春秧街街角走去。这时街上叮、叮、叮声又再响起,街上人潮闻声避让,电车在人群中缓缓驶过。
他们很快就到了街口,来到一间名叫“美珍”的小餐馆。店里面积不大,门面不起眼,卖的全是福建小吃食:蚝仔煎、福建卤面、福建炒面、蚝仔羹等等。
舒晴看到餐单上的福建卤面,无端勾起怀旧情怀,口感黏浓呈糊状的福建卤面,是过去家里常吃的福建面食,陪伴她长大的味蕾记忆。小时候,自福建同安南来的外婆,经常煮了一大锅卤面,三代人一人一碗吃得满头大汗。外婆总舍得加入丰富食材,每个人碗里除了黄面和卤汤,更是满满的炸鱼、卤肉、卤蛋、香菇和蚝仔,就一碗卤面却叫大家吃得心满意足。前几年外婆去世,他们家已许久没吃卤面,舒晴偶尔在小贩中心看到卤面摊,常要高高兴兴上前叫上一碗解馋,可别说吃不到外婆煮出来的卤面滋味,看着那徒有糊状的黑色卤汤,却吃不到卤面该有的,鲜美、浓郁的口味,总叫她徒然空欢喜一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