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高嘉谦上周五(8月25日)受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云茂潮中华文化研究中心邀请,到国大演讲,分享“新马华文文学的多重路径”,从19世纪末清朝驻派新马的使节,华南地区移工下南洋传唱的“过番歌”,20世纪上半叶南来的文人,到当代作家如王安忆、黄锦树、谢裕民、海凡与夏曼·蓝波安,借由他们的文学作品勾连广义南洋这不断流动变迁的人文地理与政治关系。
高嘉谦在结语中借1968年阿波罗8号太空梭在宇宙拍摄地球照片的象征意义:从此人类有了观察地球的新视角(他还举了一个例子:1971年无国界医生组织成立)。那么“南方是怎么样从一个南方之外的眼光或者南方之南的眼光来观看南方本身的书写样态?它可能是多重联结、交错其中的路径,而不只是一个地域性的文学现象,不是单纯的一个点。”
让研究立体化
没有人是孤岛,文学文化亦然,其中必定有错综复杂的历史渊源,多重的文化影响如水波波纹干涉。
有一位来自澳门的研究者在讲座问答环节请教高嘉谦,边缘文学如澳门文学的研究应该何去何从。高嘉谦认为,不大可能以一个点来涵盖面,必须找到许多个点来支撑、勾连,但归根结底,研究者必须让他所研究的东西立体化。
说白了,就是如何传达,如何讲好故事。
从2016年高嘉谦出版《遗民、疆界与现代性:汉诗的南方离散与抒情(1895-1945)》,到2022年他与学者张锦忠、黄锦树主编《马华文学与文化读本》以及他与学者王德威主编的《南洋读本:文学、海洋、岛屿》出版,学界的论述方式已经在时间与空间上大大拓展了。
建议读者不妨造访亚洲文明博物馆,这个博物馆的特色就是海洋贸易与文化交流历史。你会讶异,其实世界早已互通,文化借由物件、宗教的传播,混杂、内化、扬弃,生生灭灭。
以文学史来说,如果我们还僵固地躲在国别观念底下做研究,视野肯定会越来越窄。
颠覆寻根的神圣想象
根源的想象与追寻也不止于一个固定定点。
中国作家王安忆到新加坡寻根,因为她的父亲王啸平出生于新加坡,少壮时才到中国参与新中国的建设。新加坡作家谢裕民的中篇小说《安汶假期》则借一篇语焉不详的文言小说,设计主角随父亲到印度尼西亚安汶寻找他们华人祖先的踪迹。小说家形容文化根源就像隔夜菜,你必须每天放进冰箱收好,隔天弄热再吃,食之无味,但不吃又可惜。高嘉谦认为,小说家颠覆了寻根作为一件神圣事件的想象。
高嘉谦也介绍了台湾达悟族作家夏曼·蓝波安。夏曼·蓝波安超越政治历史,从人类学的角度回溯南岛语族的自然历史,2005年划独木舟横渡南太平洋,从印度尼西亚、新几内亚到库克群岛,身体力行,在海上寻根。
出行方式影响文学创作
交通方式改变势必影响文学创作,其中一位读者提问,高嘉谦答说,早年乘船因航线不同,每条船沿途经过的地方都不一样,船上文人的经验也会不同。他们写望月诗的时候遥想李白写月亮时的感受,同时因为轮船的机械现代性,给了他们乘船的全新体验。
在讲座中高嘉谦也以1920年代南来新马的作家许杰为例,许杰曾书写他当年抵达新加坡前被送到棋樟山检疫(也就是现在的圣约翰岛),那个经验让许杰感受到羞辱感。他指出,这种羞辱感在移民经验中其实很普遍,“在美国,有天使岛。在新加坡的棋樟山则是南来的、短期移动者对这片土地的第一个风土印象:他面对现代性的检疫,面对现代性的医疗与殖民管理政策,将人的身体与身体意识带入到一个现代化的框架当中,这样的一个过程。”
那么在民航普及的当下,人们移动的经验又改变了。如今民航公司与廉价航空公司提供的高度国际标准化的服务与规范,是不是也为当代人提供了某种共同体经验?那么在借海洋观念打破国别限制之后,文学的串联,是不是应该往大都会或网络世界去寻找共鸣?
又或许我们可以回到高嘉谦的结语,从太空的视野观看地球与人类文明,为小文学找到更大的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