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毕痴来”到“皮雅次蕾”
乍见这两个名字,读者可能不明所以。但若将之与琵亚词侣和比亚兹莱这两个译名加以比较,就不难发现,“毕痴来”和“皮雅次蕾”原来是英国插画家Aubrey Beardsley不同的中译名,虽然后来并没流传开来。
这两个译名颇有来头,它们都出自中国现代著名诗人、学者闻一多之手。闻一多文字中首次出现Beardsley是1924年10月致梁实秋信,应是梁实秋来信中先写到比氏,闻才在回信中说:
Aubrey Beardsley的画吾无间言矣。他也有文学天才,只不幸短命死矣。我记得书上讲有一次他把作品带给Whistler看,Whistler惊诧之下称他为“真正的美术家”。他感激流泪,弄得Whistler不好意思,连讲 I mean it,Aubrey, I mean it!因为从前他没有受人称赞过。
可见闻一多看过比氏的画和诗,评价颇高,对他的早逝也深表惋惜。但在此信中,他未译比氏中文名,仍用英文原名,就像郁达夫在其名文《集中于〈黄面志〉的人物》中大写了比氏却未将其名译成中文一样。
五个月后,闻一多在又一信中通报梁实秋,在美国的“中华戏剧改进社事停顿许久,前由纽约同人讨论进行方法,公决由刊行出版物入手”。拟办的新杂志包括“戏剧”和“各种艺术”方面的文字,刊名则在《雕虫》与《河图》之间取舍,或再“慎为斟酌之”。闻一多一口气草拟了该刊前四期的目录,鲁迅、郭沫若、郁达夫、徐志摩、冰心等名家均在约稿之列。就在这份待问世的新杂志第四期草目中,有如下一行字:毕痴来(Aubrey Beardsley) 闻一多。
也就是说,闻一多打算为新杂志写一篇全面评介比氏生平和创作的文章,并把比氏名字译为“毕痴来”。“毕痴来”三字,似还带有一点意译的意味,因为比氏痴迷“阴森奇拔”(田汉语)的插画。遗憾的是,新杂志没办成,闻一多这篇《毕痴来》也未写成,只留下一个题目和当时未公开的译名供后来者怀想。
到了1928年6月,闻一多在《新月》第一卷第四期上发表了长篇论文《先拉飞主义》。闻一多留美学的是美术,此文是他研究英国19世纪重要艺术团体“拉斐尔前派”(闻译为“先拉飞派”)的一篇力作,在说到“拉斐尔前派”的成就和影响时,闻一多是这样写的:
认真的讲,英国的画只算得一套文学的插图。就“先拉飞派”讲,罗瑟蒂的画是但丁的插图,韩德的是《圣经》的插图。再从全部的英国美术史看,从侯加士(Hogarth)数到白兰柯文(Brangwyn),哪一个不是插图家?一个勃莱克(Blake),一个皮雅次蕾(Beardsley),两座高峰,遥遥相对,四周兀兀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山头……
虽然没有再进一步详论,闻一多在这里充分肯定比氏在英国插图史上的地位,却是再清楚不过。他又二译比氏中文名,译为“皮雅次蕾”。当时琵亚词侣这个译名已经流行,闻一多并不沿用,而仍坚持自译,耐人寻味。
40余年之后,梁实秋在《忆新月》中,特别提到《新月》的“版型是方方的”,“大概是袭取英国19世纪末的著名文艺杂志Yellow Book的形式”。该刊“最引人注意的是多幅Aubrey Beardsley的画,古怪夸张而又极富颓废的意味”,“志摩、一多都很喜欢它”。而今,随着闻一多两译比亚兹莱中文名史实的梳理,梁实秋所回忆的闻一多喜欢比亚兹莱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
延伸阅读
二、石民译《他人的酒杯》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两位较有名的石姓作家,一位是石灵,另一位就是英年早逝的石民。石民(1903—1942)以新诗名,有新诗集《良夜与恶梦》行世,被誉为象征诗派的代表之一;也以翻译名,译有《巴黎之烦恼》,又是现代翻译波德莱尔的先行者之一。他担任北新书局编辑期间,与鲁迅颇多交往。鲁迅日记中出现他的名字,第一次是1928年7月4日,最后一次已是1936年3月19日了。《巴黎之烦恼》正是鲁迅推荐给生活书店才得以出版的,惜鲁迅致石民的17通信函均未能保存下来。
不过,石民翻译的《他人的酒杯》鲜有人关注。这本译诗集1933年10月北新书局初版,列为“黄皮丛书之六”。“黄皮丛书”一共才六种,前四种均为冰心的作品集,第五种是赵景深的散文集《小妹》。这本薄薄120余页的《他人的酒杯》,收录石民翻译的英国、美国、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和俄国12位诗人的36首诗。石民的视野是开阔的,选择也是独到的。英国选译了布莱克、S.菲利普和西蒙斯的诗,西蒙斯是有名的《黄面志》杂志的主要诗人,石民推崇其为“英国19世纪末的新文坛上的一位骁将”,致力于把他介绍到中国来。法国选译了波德莱尔、雷尼埃和P.弗尔。美国只译了朗费罗。德国也只译了海涅。俄国则选译了莱蒙托夫和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古典和当代各选一位,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在《他人的酒杯》之《序言》中,石民认为“译诗最难,尤其是以我们的这种方块字来译所谓‘蟹行文’的诗。在好些场合中,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他批评“以古奥艰涩的四言诗体去译那热情奔放的拜伦”和“以轻飘飘的弹词体去译那浑朴遒劲的莎士比亚或温柔敦厚的丁尼生”都不足取,都是“胡涂透顶”。他主张“译者对于原作不仅是应当求字面上的了解,尤应潜心涵泳于它的情调和节奏,直至受其灵感,然后,仿佛按着曲谱似的,用自己的言语把它歌唱出来。这才是理想的翻译。这种翻译殆不亚于创作”。石民对自己译的诗是这样表示的:“所可自信的是,各人的诗译了出来,多少还保存着各人所特有的面目,足以予读者以相当的认识。”《序言》末尾,石民画龙点睛:
昔者法国诗人缪塞有言:“我的诗并不伟大,但我是用我自己的酒杯饮酒。”年末溷迹海上,自己的酒杯几乎是废弃了。然终不能忘情于“酒”。译诗,盖是聊借“他人的酒杯”云尔。因以此五字题此小小的译诗集。
那么,就摘录P.弗尔的《天空充满了喜悦,正是愉快的五月》的前半部分来品尝一下石民如何聊借“他人的酒杯”中的“酒”。对这位法国现代诗人,他赞不绝口:
高出这藩篱上,海正在闪跃着,闪跃着如同一片螺钿。你巴不得往那里面去捉一捉鱼哩。天空充满了喜悦,正是愉快的五月。
海是柔软的,高出这藩篱上,是柔软的如同小孩的手掌。你很想抚抱它哩。天空充满了喜悦,正是愉快的五月。
在微风的灵敏的手里,有无数发光的针,活动着,将海面缝合于这藩篱。天空充满了喜悦,正是愉快的五月。
临了有必要指出,2020年7月上海人民出版社初版《汉译文学序跋集》(1932—1933)失收石民《他人的酒杯》之《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