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刊登的《加冷河畔孕文思 三文化奖得主谈新华文学》中,本地小说家、文化奖得主谢裕民设问:要走出国界,新华文学准备好了吗?

若以近年新华文学在台湾出版的情况来看,或许可以说准备就绪了。

谢裕民非虚构作品《不确定的国家》,由时报文化出版,展演新加坡建国过程的细枝末节。(出版社提供)

今年5月,谢裕民的非虚构作品《不确定的国家》(简写《不》)由台湾时报出版;紧接着8月与9月,台湾的宝瓶文化推出黄凯德诗集《如果爱情是一间鬼屋》(简写《如》),新创立的尔思出版社则以何杉诗集《平庸之作》(简写《平》)打头阵。加上长期在港台耕耘的诗人吴耀宗在台湾万卷楼出版社出诗集,去年诗人陈志锐长诗集《长夏之诗》由时报出版,以及多年来通过秀威资讯按需印刷的出版服务在台湾出书的本地作家,其实新华作品在台已有时日,只是一直缺乏讨论。

本为演讲而诞生的书

谢裕民《不》的写作其实是歪打正着,疫情前谢裕民受台湾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高嘉谦邀请演讲,他本打算向台湾读者介绍20位影响新加坡的人物,写到第17人——李光耀时,欲罢不能,资料越收越多,后因疫情无法演讲,就干脆写成书,再由高嘉谦牵线,引荐给时报文化,收在高嘉谦主持的“浮罗人文”书系。

时报文化出版第一编辑部总编辑胡金伦受访时说,时报曾出版《李光耀回忆录》,非常畅销。他认为台湾读者对李光耀不陌生,也知道新加坡的小国成功、经济神话与李光耀的治国方式。《不》题材与李光耀有关,加上作者谢裕民是屡获奖项的新加坡名家,两者结合“对于台湾阅读市场,是非常适合的。”

胡金伦认为谢裕民的新书可以帮助台湾读者认识新华文学的多样面貌。(受访者提供)

胡金伦相信,谢裕民这本书有可能开启台湾读者对新华文学的兴趣。他强调,这种兴趣不是传统意义上对小说、散文、诗类型的认识,而是更广义的新华文学,通过这类难以定义的书,从另一种角度观看新加坡历史与文化。

胡金伦说:“当我第一次看到这部作品时,非常惊艳。由于作者本身是作家,兼记者(编辑)身份,熟读各种历史材料、文献资料,尤其是关于新加坡建国前后,东南亚、中共、左派的历史,以侦探推理的方式,推敲出一个关于李光耀和新加坡关系的逻辑因果,非常吸引读者一直阅读下去。资料文献都在,过去未被善加利用。如今谢裕民的这部新作,成了一个典范的例子。”

谢裕民认为新华文学要走出国界,首先必须做好准备。(叶振忠摄)

尽管普遍上世界各地阅读市场都在萎缩,但胡金伦指出,深度阅读已越来越小众,趋向精英市场,因而面向小众的书有其读者,不会让出版社却步。

爱情无国界 读者有共鸣

文学靠口碑,一本书跨境出版的背后,往往是美丽缘分。

2022年新加坡作家节邀请台湾年轻作家杨隶亚来新做个人演讲与对谈,对谈嘉宾为本地作家黄凯德与诗人语凡。会后,杨隶亚读了黄凯德小说集《豹变》,在脸书分享:“《豹变》极精彩,故事里有个不育的男人王豹四处寻找生子偏方,竟异想天开,打算以猪作饵,擒豹取鞭,决心捕捉从刚开幕不久的动物园逃脱的那只黑豹……小说结尾,那只黑豹藏在赛马场旁的水沟,被大火烧死。不育的男人没捉到豹子,倒是喝得酩酊大醉返家,把太太压在床上,从体内和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声音。隔年,王豹和太太抱着出生的儿子,全家一起参观了动物园。(读完我笑了,这荒谬微妙且令人嘴角失守的结尾啊。小说里,巨大的铺天盖地而来的身体焦虑、肉身限制,乃至性器(权力)阉割的困境。)”

朱亚君并不刻意引进新马华文作品,但只要文字好,缘分对,就会好好向读者推介。(宝瓶文化提供)

台湾宝瓶文化社长朱亚君读了贴文非常好奇,马上购买,读完又在脸书发现黄凯德今年头还出了一本诗集,朱亚君在台湾遍寻不着,最后向新加坡城市书房邮购,读了同样爱不释手,决定先出版诗集《如》,让台湾读者认识黄凯德,明年中再出版《豹变》。

一直以来,宝瓶文化除了出版翻译类作品,也与马来西亚华文作家有缘,陆续出版了黎紫书、黄锦树、龚万辉、黄远雄、贺淑芳、周若鹏、曾翎龙、假牙的作品。朱亚君受访时说,宝瓶文化其实没有刻意要经营马华文学,主要是碰到好的作品,才陆续引进台湾。

朱亚君认为黄凯德小说里看似阳刚其实萎靡不振,甚至是被阉割的男性角色,在台湾文学里较少出现。不过黄凯德的小说涉及很多新加坡的社会政治课题,对台湾读者来说或有距离,因此她决定先从诗集开始,因为爱情无国界,读者更容易找到共鸣。

宝瓶文化与诚品书店合作,将海报贴在推车上,在书店里流动曝光。(出版社提供)

宝瓶文化曾引入马来西亚诗人假牙的诗集《我的青春小鸟》,假牙式幽默在台湾造成轰动,诗集一刷再刷,销量破万,成绩跟出版社推出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露伊丝·葛绿珂(Louise Glück)代表作《野鸢尾》中译本不相上下。黄凯德《如》也有戚戚的幽默感,宝瓶这次请来假牙在书腰联名推荐,是否也要把黄凯德打造成另一个假牙?

对比两位诗人,朱亚君说:“假牙在嘲讽与幽默方面,和黄凯德有点像,但假牙不会把自己放进诗里。他用一个站在比较远的第三者角色写诗,站在某个高度嘲笑一些人。但在黄凯德的诗里,我看到他对爱情的解剖写得很深。他说鬼片跟情诗是一样的,看清楚比看不清楚可怕。诗里面有很多自嘲,几乎每一篇都在嘲讽自己。他的嘲讽与他小说里的角色,有一点像,充满无力感,很失败的男人,在爱情面前低声下气,俯首称臣。”

黄凯德《如果爱情是一间鬼屋》对比爱情与恐怖片,人鬼其实并不殊途。(出版社提供)

宝瓶相当看重黄凯德的作品,他们趁七夕与鬼节上市,除了在电商平台布置广告,也在台湾的大型书店如诚品、垫脚石等张贴海报,诚品也愿意相信宝瓶,将第一次在台湾出书的黄凯德的诗集《如》陈列在显眼的位置。

朱亚君指出,台湾每年出版4万多种书,出版社之间竞争激烈,要在书店争取到好的陈列位置非常困难。要广布各大书店,书的印量也不能少,以黄凯德的诗集为例,一刷2000本。此外,出书也要考量市场风向,比如台北国际书展明年2月中下旬举行,但1月份有台湾总统选举,意味着社会舆论焦点在台湾政治,因此《豹变》台湾版预计在明年四五月才会上市,不赶在书展亮相。

本地作家黄凯德的诗集《如果爱情是一间鬼屋》半年内陆续推出本地与台湾版。他手握由宝瓶文化推出,编辑与美术费尽心思设计的新版本。(曾坤顺摄)

黄凯德此前出书都亲力亲为,确保整本书的美学品质,这次台湾出版社引进,有专业编辑协调、制作,黄凯德受宠若惊。

他说:“第一次感受到,作为一个作者,不须要辛辛苦苦去找钱、联络出版社、找印刷厂,那么操心费力去做一件事。发行也不用担心……原来当一个作家,出一本书,也是可以比较轻松的。”

延伸阅读

《如》新加坡版是黄凯德首次以繁体字出书,当时为了弥补从未在台湾出书的心愿,没想到最后真的实现了台湾版。

黄凯德的散文集《小东西》今年入围台湾梁实秋散文大师奖长名单,算是第一次在台湾读者面前“露脸”。对此,黄凯德说,这项散文大师奖相信有意将甄选范围扩大到华人世界的不同角落,才会将触角伸向新马,有幸被选上,他非常感谢。

“金笔诗人”支持新出版社

从中国移民新加坡,从事华文教学工作二十多年的何杉(本名:王哲),去年底在Matters新闻网读到尔思出版社成立并公开征稿的文章,被联合创办人林香岑与胡岑创社的热情所动,决定投稿,以行动支持。没想到两天后就得到回复,《平》成为这家新成立出版社的第一本书。诗集9月出版,何杉趁新加坡学校假期到台湾宣传,在台北飞地书店、现流册店与基隆见书店办分享会。

本地诗人何杉9月4日在台北飞地书店分享新诗集《平庸之作》。(出版社提供)

尔思出版社的创办人林香岑与胡岑原是素昧平生的网友,却因为热爱书与创作,成立出版社。两人各有初衷,胡岑希望能为因种种原因受审查或管制的作品找到出版空间,如无法见容于中国大陆市场的作品;林香岑则原本想开书店,但限于成本太高,又要顾小孩,于是选择做出版。

至于为什么会相中一本来自新加坡的诗集,林香岑受访时说:“作者国籍不是我们最主要的参考因素,我们在意的是作品的文字,作品的艺术性,然后从作品中有没有让我们感到作者的真诚,或者他内蕴的思想,以及带动读者反思的能力。最重要的是,我们想看到这部作品有没有超越时空、跨越年龄层的流动性。何杉这部作品全部都有。所以我们很荣幸可以承接这部好作品。”

尔思出版社合伙人林香岑(左)与胡岑(右)希望能建立独立出版社与独立书店的书业生态。(出版社提供)

何杉曾于2022年获得新加坡金笔奖华文诗歌组二奖,这个奖项能否为他在台湾出版海洋中找到一个锚定的坐标?对此林香岑坦言,行销时出版社给经销商的文案第一句是“新加坡金笔诗人”,而经销商的第一反应是:“金笔诗人是什么?”

“我想新加坡金笔奖可能在台湾还没有被广泛认识,”林香岑接着说:“台湾对新加坡文学的认识也还在成长阶段。这时候如果我们在成长阶段输入新加坡的好作品,可以让台湾受众有更多的机会了解新加坡的轮廓。”

新加坡诗人何杉的诗集《平庸之作》是台湾新成立的尔思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本书。(出版社提供)

上述三本书都由出版社出资,与作者签约拟定版权、版税与是否回购等细节。

何杉于2022年由新文潮出版社出版第一本诗集《一个时刻》。新文潮出版社虽然是新加坡出版社,但通过台湾的秀威资讯印刷、发行,在台湾的书店上架。对比两本诗集的发行方式,何杉认为出版社是否在地很关键,这关乎推广活动,作者必须亲临现场接触读者。

除了新文潮出版社,本地作家如流军、章良我、新加坡五月诗社、卡夫等,也曾在秀威旗下品牌出书。

流军2019年与2021年分别在秀威出版长篇小说《在森林和原野》与《海螺》修订版,他受访时称,台湾版的销量比在新加坡多“好几百倍”。

秀威出版合作方式多样

秀威是一家按需印刷的出版社,作者合作方式有很多种,有的完全由出版社承担成本,也有作者负担部分成本的方式。

台湾出版业规模大,2021年出版业产值达200亿新台币(约8亿5000万新元),且出版自由,内容与形式多元。近年台湾出版业对东南亚题材颇感兴趣,可说是新加坡华文作家向外拓展的好去处。

本地诗人陈志锐向往在台湾出书,是因为好的台湾出版社都具备文化情怀。(档案照)

曾留学台湾的诗人陈志锐去年在时报文化出版《长夏之诗》,今年底由他主编的一本关于新加坡留台生的文集则将由台湾季风带文化出版。

季风带文化创始人是草根书室董事之一林韦地。林韦地在台湾设立出版社与书店,在吉隆坡也开了一家书店,加上新加坡草根书室,打造文化犄角。

陈志锐认为季风带文化自身跨国境的性质有助于新华文学的传播。

台湾季风带书店的新华文学书格。(书店提供)

为什么会渴望到台湾出版作品?陈志锐分享了一个故事:就读台湾师范大学期间,专营学术书的洪氏出版社因业主老迈决定休业,陈志锐和同学闻讯赶紧到出版社淘书。老板知道他们是师大生,翻开一部厚厚的精装《史记》,有点炫耀地随手捏起中间一页,那张纸竟撑起厚重的书,毫无破损。

陈志锐说:“那个画面非常难忘,原来好的出版社就是长这样子的。出版社有情怀,对质地有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