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2月2日马来亚共产党与马来西亚政府、泰国政府签署《合艾和平协议》,结束历时41年的武装斗争。在签约前夕,身处马共第12支队的青年游击队员海凡,与身边的队友,各被分发10张底片,供他们为游击队生活留下纪念。海凡请人为他拍摄一张生活照,照片中他坐在竹片床上检查与擦拭枪支,那碧绿塑料棚子底下小小的空间就是他的“房子”,身后是一个大背包,还有一些书,帆布墙上贴了一张从杂志裁下来的彩照。
海凡已记不得彩照内容了,但那张照片背景里的细节,记录了他13年雨林生活里“努力经营的个人文化生活”。
除了军旅的日常,海凡在部队中也写作,发表在马共刊物《火炬》上,当中的小说作品后来结集为2014年出版的《雨林告诉你》,本想作为一个人生阶段的总结,却因缘际会开启了他的马共书写新旅程,此后陆续出版《可口的饥饿》(2017)、《喧腾的山林》(2019)、《野径》(2021)与长篇小说《雨林的背影》(2023)。
2024年散文集《落香》比较不一样,海凡与他的另一个笔名辛羽交织在一起了,一如本书附录2023年6月1日他参加早报文学节与林康对谈篇首记录的:“辛羽/海凡/洪天发(1=2=3)”,多重身份回归一体。
《落香》有一篇写父亲,初稿于1986年,当时在雨林中,海凡发现初中时代父亲送他的腕表坏了,因而思念起家人,提笔写下这篇散文,直到2010年才在《艺术天地》杂志发表。父亲与海凡其实关系疏远,海凡从小就像“躲着猛兽一样躲着他”,因为父亲是“欢乐的死敌”。不过,当22岁的海凡因为参加左翼活动被当局盯上时,父亲把用来还高利贷的钱塞到儿子的手里,劝他“走远一点好,不要留下来给他们糟蹋”——父子间的张力终于得到迟来的缓和。
那是1976年,海凡乘坐火车离开新加坡到吉隆坡,最终“上队”成为马共游击队员。
结束13年游击队军旅,海凡先在泰国南部勿洞的和平村安身,直到1992年解决了政治问题,他才终于回到新加坡开始新生活。他曾在工厂与工地打工,后来成为补习老师。为了检视自己的华语文能力,当时他也参加汉语水平HSK考试,1995年9月以优秀成绩获得前往山东大学浸濡一年的机会。海凡还记得那是一个元宵节,他到山东著名景点趵突泉赏花灯,邂逅一位来自韩国仁川的山东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李恩珠。这么巧?同校,还同宿舍。千里姻缘一线牵。
1997年,李恩珠决定离开北国来到炎热的赤道国家与海凡结婚,一年后大女儿出生。海凡和李恩珠育有两女,大女儿目前在国外,小女儿则刚进入南洋艺术学院攻读音乐教育文凭。
妻女透过作品认识他的过去
离开雨林,海凡依旧喜爱大自然,组屋单位客厅、门口种了一盆又一盆花草,他也经常带家人逛自然公园。海凡喜欢讲故事,对热带植物了如指掌,李恩珠只知道海凡当过兵,搞过学生运动,但她说,她只联想到韩国的政治与历史,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也就没有深入追问。直到读了《雨林告诉你》,李恩珠才知道海凡的过去。来自历史同样复杂,甚至曾更动荡的韩国,李恩珠不觉得海凡的经历值得大惊小怪。
他们的大女儿通过《可口的饥饿》得知。海凡说,大女儿借口朋友要买书,结果原来她躲在房里看。至于小女儿,要到去年参加一场关于海凡小说集《野径》的分享会时,才对父亲的过去有所了解。
不过比起过去,对海凡一家,现在与未来才更重要。
海凡一开始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参加马共游击队的经历。回国之后,海凡忙于家计,新千禧年他重新拾笔写作,以辛羽为笔名,但都避开马共题材,直到2014年出版《雨林告诉你》并在之后受到马华作家黎紫书的发掘与鼓励后,他才决定用文字面对自己与马共的过去。
对海凡来说,政治是短暂的,意识形态挂帅的作品经不起时间的推敲,他要写作,就要直面那段雨林经验对人性带来的挑战。《可口的饥饿》写的就是吃,写雨林里游击队如何解决肚子的问题,写藏粮、打猎、种木薯;在《雨林的背影》里还有一个章节写炸鱼的初体验——不是油炸鱼,而是在霹雳河用炸药震死鱼群方便捞捕:“寂静的丛林,蓦然响起沉闷的爆炸声,水面波如泉涌,水花四溅。同志们纷纷从树背现身,空气中飘散的火药味里糅杂稀微的血腥。河面上一片耀眼的白花花,都是翻肚的鱼群……”
雨林生活狩猎与战斗
海凡带我到自然公园感受雨林环境,刚好是在大雨后,他说,雨后动物出来晒太阳,那就是打猎的时机。
除了野猪、鹿、鱼,大象也是雨林游击队的蛋白质来源,一头象可以供应部队一两个月。他说,马共有部队在南下期间打了上百头大象。
雨林里,盐也很重要,游击队员每人身上都会用保济丸的小瓶子装盐,在紧急的时刻使用。他们在马来半岛山林中遇见原住民,看见对方赤裸出没,原想赠送一些衣物,没想到原住民觉得衣物累赘,阻碍他们在山林里快速移动。原住民需要的是盐、刀与药物。建立关系后,有些原住民到乡镇卖藤或臭豆时,马共成员会委托他们买一些物资,但这也有风险,一旦军警发现,游击队就有被围剿的可能。
海凡没有被伏击过,但他有遭遇战的经历。
在热带雨林里,万物滋长,繁茂稠密,人的视野不超过30米,只能听见四面八方的鸟兽虫风之声,必须打开全部感官,同时熟记自然界里每条定理才能生存。海凡说,两军在雨林里遭遇时往往已非常靠近,先开枪者夺得先机。听见枪声,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趴下或寻找遮蔽物。因为雨林和游击战的性质,遭遇战往往不会出现太多死伤,马共部队的方针是:快打、快伏、快退。
战斗中难免死伤,海凡曾有一位亲密战友在1988年阵亡,距离和平协议一年,如今回想,无尽悲伤。
海凡说,雨林里军警与游击队处理伤亡的方式不同。军警出现死伤,会出动直升机救援。马共游击队则会尽力把队内死伤人员背走,因为他们知道,留下尸体,就是留给军警军功章。为保安全撤退,游击队会就地埋葬死者,并不会留下名字或记录地点。也有特例,有次队内一位比较高级的干部病逝,下葬时海凡负责画图记录地点,就像记录地雷一样,准备未来迁移骸骨,但和平后也没有人去迁葬。
海凡曾遇军警强大火力攻击,炮弹刷过一层层茂密树冠、枝丫,有经验的老兵能凭声音辨别炮弹方向。面对绝境每个人反应不一样,他亲历一名女兵紧张得脚软走不动,他说:“你不要笑她。你自己没有经历过,不知道的。平时你可能讲得很慷慨激昂,要怎样就怎样,但碰到这种情况,就真的动弹不得。那是很严重的。每个人身上有五六十公斤的装备,要别人帮他背,走不动的人也要有人背走。事后肯定会很后悔。如果你是她,你也会真的想要把自己给杀了吧?”
后来他们都脱离险境,背起那名女兵的,后来成了女兵的丈夫。
海凡以此为原型,写进了小说《雨林的背影》。
马共部队里有不少夫妻,他们在雨林里结婚,生了孩子要在一个星期内送出去,委托亲人或附近城镇居民抚养。但后来马共解散走出森林,就出现要不要相认的巨大人伦问题。
人的生理需求,从饮食到性,到人对家庭的渴望,让海凡开始反思部队生活,这些问题也成了他小说创作的核心。
海凡所处支队在马泰边境相对稳定,但彭亨州前线被孤立的马共军队是不是就没有结婚生子的情况?毕竟要把婴儿送出去的风险更大,但海凡向其他部队成员了解后发现,不仅有,孤军里,每年都有孩子诞生,还有夫妻不只生育一次。因此海凡才会借小说人物之口诉说“反正我会死,那我要尝尝爱情的滋味,我要爱人,我要留下一点东西”的渴望。
“那是一种非常顽强的本能,根本压不下。”
不过,当时所谓理想的革命世界里应当是禁欲主义的。人对于性有渴望,却不可以谈论,讨论性事相当于思想问题,甚至有人在结婚之后不知道该怎样行房,部队分发避孕套,却不告知使用方法。海凡把这些听起来荒唐但却真实存在的情况写进小说。他说:“你可以把它当成是一种精神与思想的框,没有人敢讲,但慢慢回想,就会发现人性真的是压不住。或者这样讲吧,如果是短时间的压抑,比如说抗日三年,没问题,但时间一长下来,就是会有问题……你要一直跟它较量,就不容易了。”
这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问题,海凡也不例外。
那些磨难无可替代
回看过去种种,海凡说:“那段13年的雨林游击经历,就我个人来说,无法用骄傲,难堪,或一笑而过的偶然来描述。我还是认为人是需要有理想的,要有超越个人利益的关怀和努力。当然不同年代的理想会有不一样的方式,对大自然,人类,世界,国家,民族,社会等,献出自己的一份绵薄。那段在理想的光照下的岁月,也许有人会觉得无谓,虚度,对于开创个人事业而言,确然如此。而那些日子的磨难,阅历,对个体的生命来说,另有一番无可替代的意义,使我成为不同于周围人的独特的这一个。我珍惜我拥有的这个生命历程。”
海凡的作品曾获选《亚洲周刊》年度十大小说,曾入围花踪文学奖马华文学大奖,新加坡作家、翻译家程异也已完成《可口的饥饿》英译,译本将由英国的Tilted Axis出版社于9月推出。旅居美国的程异也正着手翻译《雨林的背影》,海凡今年与程异碰面时还特地带他到自然公园里感受雨林。对海凡来说,小说情节可以虚构,但细节必须真实,他希望亲身到雨林的经验可以帮助程异翻译。
如今海凡难免被标签为“马共作家”,但他认为写作这个题材受到关注与评议很正常,如果能通过文学让当年的历史受到关注,不失为好事,而他也希望读者不要止步于猎奇,希望他们能从中看见不一样的人的生存状态。
“我的书写谈不上新的使命感,更没有受命这回事。我手写我心,毋宁说这是一个写作人寻常的状态。细究起来,每个个体都是独特的,每种生活都有呈现的价值。时代、社会景象林林总总,每个侧面都是总的画图的一个拼块,各个拼块的拼接才使画面完整。我庆幸有余力去书写那段比较特殊的生活经历,那也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小的,不可或缺的拼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