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之于舞者,恰如赛场之于运动员,银幕之于电影导演,海洋之于渔夫,天空之于飞行员,这其中有人与场域强烈的依存关系和浓厚的情感投射,甚至有一种安身立命的“宿命感”。一旦离开最熟悉的专业场域,想必会有某种程度的失落或迷惘,可人生却依然要前行,下一场戏可能在另一个舞台登场。
自2008年离开新加坡舞蹈剧场(新加坡芭蕾舞团前名)已16年,本地芭蕾舞台上首位土生土长的华人男主演(Principal Artiste)陈裕光(Jeffrey Tan,56岁),逐渐找到新的身份认同和职业规划。他接受《联合早报》专访,分享转换跑道后依然丰富多姿的艺术人生,以及他对芭蕾舞蹈界发展趋势的真知灼见。
“严格意义上,我已经不算是一个表演者,没有太多像以前那种勃发的表演欲望。”陈裕光说:“我现在过渡到创作和教育,还有舞蹈赛事活动的举办策划。”
从1991年到2008年间,陈裕光是芭蕾舞台上的明星。《天鹅湖》《胡桃夹子》《吉赛尔》《罗密欧与朱丽叶》等古典芭蕾舞剧中,他是当仁不让的男一号;以乔治·巴兰钦为代表的新古典芭蕾,及现代芭蕾等不同类型作品,他也跳得游刃有余;2000年获颁“青年艺术家奖”的他,启发了新生代男舞者,有男生以他为典范和启发,踏上学舞之路。
对舞台和观众仍有敬畏之心
陈裕光退役后,新加坡芭蕾舞团虽有本地男舞者,却再无本地男主演,这也证明陈裕光舞技高度令人难以望其项背。舞迷也犹记得,退居幕后、久违舞台的陈裕光,2015年10月在“舞蹈节”复出,与其他几位中生代舞蹈艺术工作者杨秋怡、张咏翔在郭瑞文召集下,合舞《四十不惑》(Above 40),那是快10年前的事了。
会不会有“Above 50”?陈裕光说其实并不排斥重新回到舞台上,“如果是我们几个人,时间允许的话,还是可以来玩一下,但也不能像以前那么跳。我们会用动作、姿态和情绪,来表达50多岁舞蹈人的心境。”
在芭蕾舞舞台上,50岁以上的舞者很鲜见,可在现代舞的舞台上,年龄对舞者似乎并不是特别大的桎梏,在欧美,熟龄舞者不乏表演机会。陈裕光说:“过了50岁,舞蹈还是可以跳的,要看以何种方式去表达,究竟呈现什么,这要经过深层次的构思。即使是曾经的主演,观众对我们,还有我们对自己,都有很高要求,所以我不想说随便去跳,要跳就跳好。”陈裕光对舞台、对观众,仍有敬畏之心。
表演也好,编创也罢,除了要有技巧为基础,很大层面上也离不开对内心感情的挖掘,如果长期不演出不创作,人难保不会变得麻木。陈裕光说:“的确如此,所以我怎么样都要保持创作,就算小创作,也不断在积累。创作是很耗时间的,不能一蹴而就,这也是我创办National Contemporary Ballet的缘由之一。”
这个舞团的创立目的是推广现代芭蕾,2022年创团至今已呈献两个专场,最近一次演出是在今年3月滨海艺术中心“舞蹈焦点”的“Ballet by The Bay”平台。
推崇现代芭蕾精神
“National Contemporary Ballet是一个业余舞团,以单一项目形式集结舞者创排和演出。”陈裕光说:“我以前就推崇现代芭蕾的精神,它肢体上的变化虽以古典芭蕾为基底,但最大特点是比古典芭蕾更自由,有更多空间给编舞和舞者发挥。古典芭蕾的对与错界定得太严格,太讲求规范,而且以叙事为重点,我本身就不太喜欢以讲故事的方式编舞,反而倾向以动作来引领思路。”
陈裕光认为在现今这个时代,一名优秀芭蕾舞者不能单单只跳古典芭蕾。“毕竟很多芭蕾舞团都往更现代、更摩登的方向去表演,从小的角度来说,是对芭蕾舞者的解放,让他们跳出古板规则的束缚;从大的格局上看,这是一整个时代人文思潮的变迁,大家不再崇尚美却假的艺术。因为不仅是舞者,观众也会问:‘为什么舞者要做这个动作?它到底有什么意义?它能否表达我或任何人的人性?’”
作为编舞的陈裕光,想让舞者在特定编舞风格下,有足够的空间和舒适度去尽情释放身心,展现自我,陈裕光直指:“舞者得跳出自己。”
陈裕光感叹时下的古典芭蕾舞剧变得愈加好看,是因为年轻、聪明、条件好的舞者,使用身体的方法与以往不一样,不再限于“摆姿势”,他们的表演更舒服自如,让充满定式的芭蕾舞剧活了起来。“希望新加坡芭蕾舞团能开放得更广些,这样会有更多佳作和更多观众。”
本地舞蹈文化较弱
不可忽略的是,自陈裕光之后,新加坡芭蕾舞团再无本地出身的男主演,而且本地男舞者的数量也一直无法实现量的突破,目前团内仅有黄德文一名新加坡男舞者。
在陈裕光的芭蕾教育实践中,他也发现一个几乎固化的性别比例——九成以上的学员是女生,跳芭蕾的男生凤毛麟角。
“真的很可惜,不少很有天赋的男生到了15、16岁就不再跳芭蕾了,他们当中有人可以说比当时的我跳得更好,有当男主角的资质。”
陈裕光惋叹:“他们从小开始跟芭蕾老师学舞,到了中学这个阶段,我感觉他们可能跳腻了跳累了,毕竟既有升学压力,也有个人生活因素,他们会疑惑:‘为什么我要跳得这么辛苦?为什么我不能去享受自己的人生?我不想白天上完学校的课,之后还要奔去练芭蕾。’事实上,不少女生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去鼓励他们。在新加坡,(舞蹈的)文化还是比较弱一点。”
陈裕光接着说:“另外,我不确知现在男生的想法是怎么样的,但我觉得他们或许有一个顾虑,就是:身为男生为什么要跳舞?尤其是跳芭蕾舞。在街舞界你可以看到很多男生,因为街舞看起来比较‘Man’,可在芭蕾舞课堂上,你明显看得出,男生不自在。尤其是他们开始发育后,变得害臊,认为跳芭蕾不够有男子气概,还遭朋友嘲笑:‘为什么你跟一堆女生跳舞,而且穿紧身裤?’”
每个时代的人都有特定的时代压力,陈裕光眼见有天赋的孩子因无法平衡艺术和学业在人生中的比重,或不知道如何应对来自社会或他人的刻板印象,选择放弃或漠视自己的才华,这不啻为暴殄天物。
陈裕光更认为,这不仅是一个舞团里有没有本土男舞者这么简单的现象,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社会的开化程度。“跳芭蕾不是女性专属,跳芭蕾的男性不是陪衬,也不是弱者,很多男舞者在肢体和思维上比一般人更有力量。舞台上,他们要完成自己的舞段,也要倾力托举和支撑女舞者;舞台下,他们又忍常人所不能忍的磨砺,坚定地践行个人志业。”
说回自己,陈裕光自言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幸而父母很开放,劝导陈裕光,既然不擅读书,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曾在学校跳华族舞的陈裕光,21岁服兵役时,被新加坡舞蹈剧场创办人吴素琴和邓添福发掘,赴英深造后加入舞团成为芭蕾舞者。“我后期在舞团里任职驻团编舞和助理芭蕾导师,可以说度过完整舞蹈生涯,所以当时退役也没有遗憾,累积的东西此刻都可以展示出来。”
启发孩子们的艺术灵魂
这不仅包括他之前提到的个人舞团的编创排演,还有国庆庆典、东运会开闭幕式等大型活动的表演策划。另外,他加入新加坡舞蹈联盟,为国际舞蹈赛事做评审和设计赛程,还于2016年创办芭蕾舞蹈学校One Dance Asia。
陈裕光说:“学校在疫情期间停了三年,现在慢慢重上轨道。新加坡的芭蕾学校太多了,学校多,学生少。对于来学芭蕾的小孩子,我想让他们学到芭蕾基本功,也尽可能启发他们的艺术灵魂。眼下很多家长积极让孩子去比赛,可我还是坚持我的教法,要打下好的基础,才可以去比赛。”
“年纪渐长,体态这一方面我还是不太敢认真看自己,毕竟有些发福。坦白说,回想退役之初,经历过一段绝望的日子,我用了三年寻找自己,也看到我的好朋友郭瑞文在创办运作现代舞团‘人·舞团’(前称舞人舞团)时的种种,我受到很大触动——舞蹈艺术不只是有一个方向,人生舞台也不只是在剧场。”
陈裕光每天仍在练功,能轻易做180度的劈腿,他言谈间和表情里,对舞蹈还是有一份孩子气的单纯热爱。
对于曾为之挥洒过汗水,奉献过青春的新加坡芭蕾舞团,陈裕光以将中国民族舞蹈拔出新高度的江苏大剧院版舞剧《红楼梦》为例,说:“《红楼梦》融入中国舞、芭蕾舞和现代舞,让人陶醉不已,我期待新加坡芭蕾舞团也早日拥有一部属于自己的原创芭蕾舞剧,我认为这是能够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