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对一件事最真实的感情,体现在小细节上。就比如,沈炜竣身着戏服拍照时,会频频问一旁的专业妆造老师:“麻烦您帮我看一下,我手势这样摆标准吗?”尽管舞台表演经验丰富,沈炜竣对潮剧仍有一份如初的尊重和入门者般的慎恪,因他热爱潮剧,他想以最好最对的姿态,来展示、宣扬这门艺术。
沈炜竣影视艺人形象为人熟悉,但戏班班主这另一重身份或许并非人尽皆知——刚庆祝成立160周年的老赛桃源潮剧团由他担任第七任班主,至今已八年。48岁的沈炜竣有着像小伙子一样的热情和干劲,为了戏班,他说有很多事情想做、得做、能做。
沈炜竣接受《联合早报》采访,畅叙自己与潮剧和戏班的情缘,以及带领老赛桃源潮剧团这个本地历史最悠久的老戏班,脱胎换骨展新颜的愿景和规划。
藤条打不走潮剧少年
“潮剧对我而言,不仅是一门艺术,更承载童年记忆和文化认同。我已故的祖父曾是老赛桃源潮剧团乐手,已故的祖母在我一两岁时,常抱我去看潮剧演出,老赛桃源是祖母最喜爱的潮剧团之一。”沈炜竣说:“祖母会为年幼的我解说台上的表演,借舞台故事教导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长大后一定要做个好人,否则会有不好的下场。’”
沈炜竣说小时候父母并不支持他接触戏曲,父母认为戏曲在本地前景不明,“尤其是我父亲曾用藤条打我,严厉责骂我,有段时间甚至禁止祖母带我去看潮剧。”
然而父亲越反对,沈炜竣越坚持。13岁那年,他利用学校假期,偷跑到戏班学戏,上台跑龙套,学基本功和绘制脸谱,以及如何使用道具。父亲发现后非常生气,再次用藤条惩罚了他一个晚上。“但他看到我如此执着,最终妥协,允许我学戏。如今父亲全然支持我,还到后台帮我穿戏服。遗憾的是,母亲、祖父和祖母都已离世,未能见证这些改变。”
成为影视演员后,沈炜竣依然在空余时间表演潮剧。“只要不影响电视台工作,我就继续登台演出。多年来我从未真正离开过戏台,每次听到潮剧锣鼓声,都会想起最初那个少年,站在戏台上那份激动与投入。我也尝试将影视表演中的细腻融入潮剧舞台。”
沈炜竣对潮剧的付出与钻研,老赛桃源潮剧团班主们看在眼里。“当第五任班主邀我接手戏班时,我对自己能否胜任充满疑虑。后来第五任班主不幸去世,第六任班主接手,戏班面对许多挑战,他屡劝我接手,对我说,若我再不接手,将关闭戏班彻底停演。我深感痛惜,这个我从小见证成长的百年戏班,竟要面临倒闭危机。想到已故祖父曾是这里的乐手,想到自己在戏班义务表演多年,这份深厚情感让我鼓起勇气,投入资金,成为第七任班主。”
传承基础上加入新元素
老赛桃源潮剧团成立于1864年,起步于街头演出,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剧团每年几乎天天都有演出,场场座无虚席,有句俗话说:“老赛桃,有钱都请不到。”足见当时街戏之鼎盛。80年代以降,受社会环境变化影响,街戏渐衰,但剧团仍坚持演出,成为本地潮剧文化的象征和代表。
沈炜竣觉得,接掌老赛桃源潮剧团,不仅是一份不解之缘,也有责任感和使命感的驱使。“我始终认为,街戏团体承载深厚的地方文化和历史记忆,应被珍视和保护。接手剧团之际,我内心涌起一种强烈紧迫感——如果我们这一代人不站出来,这份宝贵文化遗产或将失去,我意图通过接手剧团,让潮剧在新加坡焕发光彩,同时为年轻人提供一个了解和接触传统文化的平台。”
与前几任班主相比,沈炜竣更注重将传统与现代相结合。“老一辈班主重视传统传承,我则在传承基础上,加入新元素。比如在博物馆、图书馆、校园、购物中心和文化机构推广潮剧,透过这种方式,扩大观众群体,使潮剧更广泛地传播;更利用现代科技手段,如线上直播、社交媒体、网络游戏、网络漫画和跨界合作,吸引更多受众。”
戏班里20多名固定演员、乐手和后台人员,加上兼职人员,则有30多人。沈炜竣说:“老前辈教会我很多,也看着我长大,这种情感纽带让我感受到剧团传承的重要,每次与前辈交流,都让我更坚定守护潮剧的信念。”值得一提的是,本地艺术历史研究者鲍竣凯博士最近为老赛桃源潮剧团拍摄纪录片并撰文,记载资深演员台前幕后的贡献。
但不同代际的从业者,难免有观点碰撞,沈炜竣说:“我们曾在亚洲文明博物馆做粤剧、福建戏和潮剧表演。有些戏班前辈一开始对这个想法并不赞成,他们认为老赛桃源只应专注于潮剧。我解释说,这样的方式可以吸引更多游客和年轻一代认识本地不同剧种,最终前辈们也能理解支持。”传统戏曲,一荣俱荣,只有戏曲界整体兴旺,才能实现个体剧种齐头并进。
开发手游周边促传播
要在新时代保育弘扬戏曲,除从业人员观念更新,沈炜竣说官方挹注亦不可或缺。“当局提供艺术领域转型基金,让传统戏曲能与时俱进:我们制作手机网络游戏《京城会》《六国大封相》,将戏曲文化、角色类型(如生旦净丑)及历史故事融入其中,供用户免费下载,通过网游让年轻人对戏曲产生兴趣,获取更多戏曲知识,游戏使用中英文,移除语言障碍,使潮州方言不造成理解的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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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并推出手机网络漫画,内容讲述我童年对戏曲的热爱和成为老赛桃源潮剧团班主的历程。”沈炜竣发现,传统文化不仅无须惧怕在数码时代被淘汰,更应与数码潮流相融,借数码科技助力传统文化发展。
在机构转型津贴支持下,老赛桃源也设立电子商务网站wayangshop.com,贩售戏曲木偶、脸谱和头饰等。颇有文创开发头脑的沈炜竣说:“最近我们增加老赛桃源潮剧团微型收藏品,这些微型收藏品制作精美,是Miniature Stories与我们历时多年的合作成果,这都为传统艺术开辟新的传播渠道,销售所得将用于支持戏班发展和文化推广。”
不仅如此,带老戏班走出专一演出模式,沈炜竣在外展(outreach)领域下功夫,于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亚洲文明博物馆、晚晴园、马来传统文化馆,做戏曲展览、讲座和表演。他还前往德国、日本、中国大陆、印度尼西亚、非洲等国家和地区办戏曲交流与文化活动。
今年9月11日,老赛桃源潮剧团迎来意义重大的160周年庆典,活动现场除潮剧表演,还设潮州美食摊位、摄影展、戏曲展、木偶展、拍照打卡专区等,这是剧团成立以来首次举办如此盛大的庆祝活动,沈炜竣和团队筹备一年多,得到当局部分资助,也办了筹款,还获朋友们支持,然而沈炜竣仍得自掏腰包五位数金额,才将这一梦想实现。
周年庆所费不赀,但沈炜竣说此类活动有其必要。“过去辉煌时期,我们团几乎每天都有演出,根本无暇顾及周年庆这样的事。现在观众越来越少,演员年龄逐渐增长,我们更有必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更多人关注潮剧,借活动重新激发大家对潮剧的兴趣,也为戏曲文化注入时代活力。”
欲向专业化发展
沈炜竣坦言有更长远的目标,那就是让老戏班一步步走上专业化路线。他说:“老赛桃源潮剧团目前还属于街戏戏班的运作方式,但日后意求成为一个专业的艺术剧团,不过这需时间、机缘和大众支持。”
有感于街戏盛景不再,一些邀演单位无法提高费用,演出成本却不断攀升,使得剧团运作愈发困难。欲谋求发展,资金少不了。沈炜竣说:“老赛桃源潮剧团每年发展资金根据项目和活动规模分配,主要用于场地租金、行政管理费、员工薪资;演出所需新服装、头套、道具、乐器、灯光、音响和舞台设备的维护和更新;还要用于学校和博物馆,举办潮剧讲座、展览、工作坊;以及年轻一代演员的培训,导师、导演指导和剧本创作,还有国际交流活动等。通过合理资金规划,我们得确保剧团可持续发展。”
沈炜竣指出,目前最需要的是资金支持和人才培养,特别是有经验的老师和年轻演员的加入。此外,全职经理和专属会所及排练场地也是发展的关键。“希望相关当局和社团能给予更多支持,不仅是资金,也帮我们拓展观众群体和提升表演质量。”
深知老戏班扎根民间也服务大众,沈炜竣说演出质量不能妥协,他不断提升自身演技,也将触角延伸至其他剧种,博采众长后,回馈本工,令潮剧增色。
因此,沈炜竣也学习粤剧和福建戏,比如随国声音乐社艺术总监胡慧芳学粤剧,也跟台湾戏曲学院专任副教授兼研发长林显源学过福建戏折子戏《薛丁山与樊梨花》,并与秀玉剧团的黄育英多次共同排练表演,新加坡传统艺术中心艺术总监蔡碧霞也是沈炜竣的潮剧老师。
沈炜竣说:“我此刻正跟随资深粤剧演员龚耀祥学武打戏,我还有太多进步空间。明年2月,我计划到中国北京,去京剧类院校访学。”
跨团体跨剧种合作
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沈炜竣意识到打破门户界限,与本地各戏曲团体建立并保持联系的必要。“这些年,我们与国声音乐社、秀玉剧团和热心剧团等紧密合作,联办演出、工作坊等。这些合作不仅促进不同剧团的互动,也丰富观众的文化观赏体验。期待有更多机会与其他戏曲团体合作,不限于潮剧团体,还包括粤剧、福建戏和越剧等,共同探索跨剧种的艺术融合,推动传统戏曲传承、创新。”
刚刚过去的周末,沈炜竣参演完一部排练三个月之久的英语歌舞剧,演出融入武打等元素。他实践着从艺理念,在传统和创新间游走,在演出和治团间奔忙。
不觉得累吗?
沈炜竣说:“有时处理多重任务确实挺有压力,要兼顾这么多事情并不容易,但支撑我的就是那份热爱。也很幸运有一个小团队协助我,尤其是我的潮剧团团员们。”他语气中有甘之若饴的快慰,眼神中有安身立命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