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是新加坡的身份,但如今在新加坡英语为主,母语为辅的双语政策,能否保持多语的基因,却成为极具挑战的课题。且在各语文源流各自为政的分众时代里,要认识彼此,必须跨越更大的现实障碍。

本地文学圈仍有数个团体与活动,从国家级的新加坡作家节、金笔奖,到获得国家艺术理事会主要拨款(major grant)的书籍理事会,民办的新加坡诗歌节和客工诗歌创作比赛,仍致力于维持新加坡文学的多语文面貌,抵抗单语化的大潮。

记者采访了作家节总监杨树宏、书籍理事会执行总监潘志云、新加坡诗歌节三位主要推手,与客工诗歌创作比赛负责人希瓦吉达斯(Shivaji Das),分享他们在推广多语文学活动时遇到的挑战。其中三人谈到人工智能(AI)的即时翻译功能,相信科技能在可见的未来帮助受众突破语言障碍。

期待AI即时翻译技术普及

书籍理事会执行总监潘志云今年2月到台湾参观台北国际书展,发现主办方已经开始使用AI即时翻译系统,在主讲人演讲时直接投影于舞台屏幕上。他向主办方了解,对方告诉他,市面上已有一些智能系统可以付费使用,尽管AI即时翻译系统未必百分百准确,但确实能够在活动当下达致基本的沟通。

潘志云呼吁有志于推广母语文学者保持乐观,积极出击。(张俊杰摄)

台湾《中国时报》也就此报道,中原大学资讯长陈世纶认为,AI虽然短期內无法取代口译员,但AI每两年就以倍速精进,预估未來五年內,即时翻译的准确率可达90%以上。

新加坡诗歌节创办人之一,诗人陈志锐指出,本地已有一些文学活动试图将不同语言背景的作家安排在同场活动交流,但碍于现实考量,大家往往折中使用英语表述。对陈志锐来说,讲者使用自己最熟悉,最有感情的语言,至关紧要,否则交流只会流于表面。

只不过,若要像国会那样聘请各语言的通译,一般的文学活动无法负担,但AI的出现能够大大降低成本。陈志锐期待技术普及后,能够让跨语言文学深入交流,比方说主办方可以邀请不同语言背景的作家就一个文学议题做深入的讨论,而不再只谈各自语言社群的表面现状。

作家节总监杨树宏通过电邮答复时说,国家艺术理事会委托艺苑公司主办的新加坡作家节,始终以本地四大语言并重为本位,多年来致力于探索如何将四个官方语言融入节目之中。他指出,过去几届作家节,为非英语节目提供英语翻译的方式较为常见,但主办方也力求突破,曾在一项节目中邀请四语文作家同台,希望受众亲临感受四种语言文学之魅力。

杨树宏强调,本地四大语言并重,是新加坡作家节的本位。(档案照)

杨树宏也说:“艺苑公司振奋于能继续探索作家节的可能性,包括利用技术协助翻译和提高节目的普及性。我们已经与几家科技公司洽谈,评估他们能为作家节提供哪些可行的技术。虽然我们希望能在即将到来的2025年作家节采用其中的一些解决方案,但我们也意识到,人工智能技术可能无法完全准确地将自动翻译投射到屏幕上供观众观看。我们将继续探索让观众在个人电脑下载合适应用程序的可行性。”

母语活动受众减少难拓展

回到现实层面,潘志云、陈志锐与希瓦吉都坦言,他们举办的多语文学活动中,母语活动的受众减少或是出现难以拓展新受众的现象。

书籍理事会以推广本地四语文学为己任,上周三(2月19日)刚为2025年亚洲儿童读物节揭开序幕,预告了超过百场节目,包括本地四大语言与韩语(韩国为本届聚焦国)节目。书籍理事会也主办两年一度的新加坡文学奖,并与新加坡金笔奖合作,为得奖者提供导师计划,邀请本地作家和翻译家手把手栽培新人。不过去年首次设立的新加坡文学奖“最佳首部作品”奖,马来文作品得主从缺,拉响警钟。

好的儿童读物可以帮助孩童打好语文基础。(张俊杰摄)

活动受众方面,潘志云过去七年观察发现,尤其在疫情之后,书籍理事会举办的多语文学活动中,母语活动的受众减少,其中马来语与淡米尔语活动的情况最明显,华语活动受众稳定,英语活动则有越来越多年轻人参与。

潘志云说,他和本地各语文作家及出版社讨论,相信这是因为精通母语的人越来越少,但他个人相信,也有可能是活动的营销与推广力度和方式不足所致。他以华语社群为例,现在要推广华文文学活动,不能忽略小红书平台,传统的脸书和Instagram已经不够。此外,要接触年轻一代,还得通过TikTok等新兴社交平台。

陈志锐以自己参与校园文学活动的经验为例,校园里对母语写作有兴趣的学生,很少出现在新加坡诗歌节的活动,说明还有很多潜在的受众,只待主办方主动邀请和与各院校合作。

由希瓦吉等人创设的客工诗歌创作比赛,于2023年举办第十届赛事后,宣告暂停。希瓦吉说,活动刚举办的时候,获得许多媒体的关注,活动也不断扩大,但近年媒体已兴致缺缺,本地公众对活动也不再热衷。主办方也发现,近年投稿的参赛者大多是熟面孔,继续下去恐怕失去意义。他说:“停下来是为了思考以后应该怎么改良。”

希瓦吉(右)与妻子原非(于淼淼)多年来携手推动本地客工文学创作。(受访者提供)

此外,“客工”一词也恐怕要修改。新加坡当前劳工政策,工作准证与S准证的薪资底线已经大大提高,持工作准证的外籍劳动力来自各行各业,客工文学不再限于建筑工人与家庭帮佣。如何重新定义征稿对象,是希瓦吉与伙伴接下来的功课。本地的外籍劳动力也来自许多国家,如何触及各国群体推广文学创作,必须加倍努力。

文学可与其他艺术结合

新加坡诗歌节联合创办人,本地英文诗人丁宜瑞(Eric Tinsay Valles)是一所独立学校的教师。他受访时说,工作期间能“感受到来自英语家庭的学生在母语课堂上的痛苦”。他认为这种痛苦使人们忽略了新加坡丰富的母语文学和母语文学活动。他相信新加坡诗歌节可以扮演公共服务的角色,向公众介绍母语文学。

丁宜瑞相信,新加坡各语文学的未来必然明亮。(特约摄影陈来福)

丁宜瑞说:“在母语的孤岛上,阅读一直是挑战,并将继续如此,要吸引大批人参加母语专属活动仍很困难。但我们发现通过其他艺术,如书法或表演艺术,把多语言的从业者和观众聚集在一起,是相当有效的方式。诗歌与其他艺术有共通之处,如追求清晰和真实。一旦人们在艺术馆或黑匣子里聆听多语言诗歌,他们就会发现不同母语的诗歌也有同样的艺术原则。”

2024年新加坡诗歌节开幕,诗人官林星波(后排左)与演员萧维雄(前排左起)、诗人黄毅圣“声情演出”,为诗歌增添戏剧张力。(新加坡诗歌节提供)

丁宜瑞指出,本地英文诗歌圈“开放麦克风”(OpenMic)活动遍地开花,这种公开让每个人尝试诗歌语言创意的活动,有潜力拓展到其他母语文学社群。

丁宜瑞的诗歌节伙伴之一,印地语作家诗乐柏(Shilpa Dikshit Thapliyal)受访时说,文学与表演艺术、影视跨界合作,能够吸引更多元的受众。她认为未来或许一些表演活动可以开始收费,帮助诗歌节运营。

诗乐柏认为文学除了跨出语言边界,也要跨越形式与其他艺术类型结合。(特约摄影陈来福)

政府在最新财政预算案中宣布,为推动本地文化发展,所有今年满18岁的国人将获得总值100元的新加坡文化通行证(SG Culture Pass),可用于观赏和参与符合条件的本地艺术和文化活动。诗乐柏认为这是值得鼓励的一步,通过这些支持,诗歌节就能够继续拓展受众。

推广四语文学不能停

在不利母语文学发展的语言大环境下,办多语文学活动会不会只是徒劳?且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主办方又应该如何分配各语文学的比重与资源?

对此,杨树宏回答:“作为作家节的守护者,艺苑公司始终坚持使命,推广反映新加坡文化多样性的母语和多语节目。我们意识到语言环境的变化以及母语文学所面临的挑战,并且持续战略性地分配资源,以维持公众对四种官方语言的兴趣和参与。我们并未采取僵化的分配模式,而是采用需求导向的方法——与各语策展人和文学合作伙伴紧密合作,共同策划节目,回应不同语言群体持续变化的兴趣与需求。”

潘志云则说,新加坡文学未来的主力当然会是英语文学,但母语文学活动仍须继续办下去,努力推广。“对我们书籍理事会而言,母语文学不会只是装饰性和象征性的配角,而是新加坡文学非常重要的部分。推广四语文学,哪怕活动再小型,也要办下去。”

面对挑战,潘志云依然保持希望,他相信多语言文化的互相碰触,会给写作者启发,用更具创意的方式使用这些文化交汇所产生的语言。这就是举办多语文学活动的好处,至少能让不同语言源流者有机会接触其他语言文学,开拓视野。

新加坡作家节吸引许多年轻参与者,但有多少人分流到母语节目?(档案照)

新加坡文学是多语文学

不过,新加坡在英语文学年轻化,母语文学老化的情况下,各语文学并列,会不会反而使懂得双语的受众流向英语文学活动?

潘志云说:“这取决于你的节目如何策划。不能因为担心会有这种危险就不去做,这是消极的想法。如果你不去尝试,就不会知道有没有机会成功。尤其母语文学活动,真的要保持希望,要积极一点。如果担心你的读者被英语文学活动夺走,做起事来就会绑手绑脚,做不下去了。”

陈志锐则说,这些年来频密接触其他语言文学群体,对于何为“新加坡文学”有了更清晰的概念。他也结交了不同语言文化背景的写作朋友,在办活动的路上同甘共苦,更认识到本地各语言文学圈的优势与劣势。当人们都感觉本地英语文学圈蓬勃发展事事如愿的时候,陈志锐就指出,英语圈缺乏新华文学蓬勃的文学团体,少了能够借助团体资源促成大事的能量。

陈志锐认为唯有接触过本地各语文学,才能明白何为“新加坡文学”。(特约摄影陈来福)

陈志锐说:“为什么要办多语文学活动?借用郭宝崑的话,就是做到(文化的)交叉传粉。他以大树为比喻,我们看见两棵大树,从树干看是分别的,其实彼此的树冠与树根互相交错。郭宝崑当年就身体力行,把不同源流的观众带入剧场,在剧场中使用不同的语言,甚至不给观众字幕,就是要观众学习聆听,或从肢体语言理解,我觉得那是很过瘾的。 ”

接触过各语文学之后,陈志锐才真正了解,“新加坡文学”不是某些人口中以英语为代表的文学,而是多个语言文学的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