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新诗教皇”之称的台湾诗人罗智成,受“亚洲创意写作项目”邀请,担任南洋理工大学驻校作家,并将在本地开展多场面向公众的写作工作坊。他在纬壹科技城(one-north)的酒店接受《联合早报》专访,采访时新加坡的绿地公园、海滩码头与创业园区尽在视野,罗智成说:“这就很新加坡吧。”

与新加坡缘起自80年代

罗智成刚到新加坡,就探索了住处楼下食阁的海南鸡饭,还收到本地文化人的邀约,漫步狮城街道。他与新加坡的缘分,最早可以追溯到40多年前。

他初次到访时,新加坡的国土面积与台北市的面积差不多大,1980年代的来福士城周围一片空地。数十年下来,新加坡填海造陆,居住人口持续增加,罗智成现在看见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国家,美食种类丰富,环境接近完美。

罗智成带了20多本书前往新加坡,还有更多的书在路上。(陈斌勤摄)

文学家要当“会预言的乌鸦”,罗智成见证着全球华人社会的兴衰变迁。正如他在新诗集《预言又止》中处理“文明”与“过去”的关系,膨胀的历史有时会阻碍文明进程,而新加坡恰恰相反。他发现与大部分国家相比,新加坡的历史被妥当安顿,有着全新的开始,“可能是全世界最适合去想象未来文明的一个地方。”

罗智成眼观华人世界,也深深影响着华文世界。本地诗人黄凯德说,1980年代末一批新加坡政府奖学金得主赴台留学,正值罗智成的《光之书》和《宝宝之书》问世掀起热潮,90年代初留台生将“罗氏诗学”传至新马一带,主要推手为本地作家殷宋玮与蔡深江。陈大为和锺怡雯的研究也显示,90年代的马华文学,新诗方面深受夏宇、陈克华、罗智成三人影响。

吴怀晨(左图)和刘克襄(右图)分别担任2023年和2024年南大驻校作家。(档案照)

近年来,两地文学交流更加频繁,罗智成是文化纽带之一。他曾参加2014年新加坡书展,担任2020年新加坡文学奖评审。2023年本地诗人语凡获台湾第44届时报文学奖新诗奖,也是罗智成为语凡投了最终票。2024年国立台湾师范大学举办全球华文作家论坛——台湾与新加坡华文作家论坛,罗智成与南大中文系主任游俊豪对谈了“诗的语言与形式”。

2014年,罗智成(右)与诗人陈育虹(左)、作家郝誉翔、杨照作为台湾代表,参加新加坡书展。其中罗智成与陈育虹接受《联合早报》采访。(互联网)

文学是永远的核心事业

今年70岁的罗智成,16岁以诗崭露头角,创作初期便打通了“语言的任督二脉”。天生诗人的他成立诗社,用长诗建构文明宫殿,呼唤“异教徒”的悲歌,铺展梦境哲思的层次。后期罗智成打造诗的多维宇宙,以“故事云”概念创作诗剧,推出全境式剧场,还用音乐光影跨界呈现诗歌之美。

罗智成掌握各类创作语言,对媒介保持高度好奇,“只要是好玩的事都会去做。”他历任时尚杂志“Vogue”“GQ”台湾中文版的编辑总监,创办旅行杂志《To’Go泛游情报》及网络杂志《恋物志》,深入电视制作、出版社、电台、书店等诸多文化产业。

文化“玩”不完,罗智成更塑造着文化风潮。他曾任职《中时报》副刊主任、台北市政府新闻处处长、台湾驻香港新闻机构负责人,为一代人一座城作精神注解。身兼数职,罗智成坦言自我介绍时都有点尴尬。

我的事业是文学创作,我的职业是大众传播媒体或者文化创意产业,我的专业是哲学。——罗智成

玩转多元媒介后,“文学”依然是罗智成的首位,所有围绕在他周围的知识,都是他的“甜言蜜语”。他在跟记者诠释创作方式时说,“我的事业是文学创作,我的职业是大众传播媒体或者文化创意产业,我的专业是哲学。”

统筹着这一切技能的罗智成,具有极强大宽广的主体,他的所有创作都指向他本身。要达到这一点,第一、要拥有自己的“语言”,高度敏感地感受世界,甚至创造出“都会华人共通的普通话”;第二、要承认虚无,但不实践虚无,以“人的规格”思考行动;第三、“为人类各种状况创造最优美的形式”。

有距离地观察新加坡

近三年的南大驻校作家都来自台湾。2023年,诗人吴怀晨要探索杂糅的南洋语言;2024年,自然书写作家刘克襄要发掘湿巴刹与自然生态;今年驻校的罗智成,则在沉淀新加坡经验,他将这个创作过程称为“诗化或者巫化”。

罗智成有距离地制造新加坡经验,用自己的语言接近真实。(陈斌勤摄)

具体操作起来,就是把最熟悉的事情陌生化,把最陌生的事情熟悉化。罗智成会利用哲学专业的辩证法,调适着自己大众媒体和小众创作的矛盾,也用带有距离的理性,将现实经验消化反刍、重新命名、过滤杂质、添加戏剧化元素,最终转化为独特的艺术表达。

除了有距离地体察本土风情,罗智成还会用自己发明的语言书写新加坡。2018年,他曾在一场演讲中提到,“新加坡像处女座”。到今天,他依然认可新加坡的“视觉洁癖”,这片土地与他拥有相似气质,二者都追求极致的美。罗智成也有审美洁癖,创作之初他便不喜欢用别人的语言,拒绝文艺腔,还对新诗有些“适应不良”。

声名鼎盛的那一年,罗智成在《光之书》中写道:“我必须创造出适合我性格的诗”。24岁的他挑战既有的语言体系,要为都会华人找到适合的声音。后来他果真摸索出“三种语言的统一”,即思考语言、日常语言与创作语言都是同一种语言。这套系统具备多重功能,弥合文字与语言的部分沟壑,完整贴合了罗智成的所有身份。

他的诗“80%透过叙事讲论理,20%唤醒感性经验。”罗智成“诗化”后的新加坡,应当不同于他观察到的香港“垂直社会”,商业活动与阶级生活层层叠压,而是我们最熟悉的陌生国土,已经存在但还未被真正认识的文化热带。

在他的诗歌共和国里,只有用他“都会式”的语音语调语法,才能接近事物本质,描摹距离之外的现象。

罗智成的书从初期的“黑色镶金”设计,到后期黑色中也有缤纷色彩。(陈斌勤摄)

当自己的异教徒

罗智成累计至今创作19本诗集,他也是自己大部分作品的编辑与美术设计,黑色封面配上鲜艳字色,封底一只眼,世人称“黑色美学”。黑色是一种决绝境界,罗智成既“大脑过动”,每时每刻都有新想法,也同时穷尽每个想法的根源,他写到虚无的边缘就停笔。

70岁的罗智成还在不断思考,发展出深刻的“自我意识”。

面对“人生无常”的永恒课题,罗智成用自己的语言诉说自身体验,探索存在的边界,而不用别人的价值理论覆盖自我。他不以“宇宙的规格”思考问题,而是专注于“执迷不悟”,在悲观、绝望、固执之中,做出“华美的悲伤形式”,创造出人的可能性。

学生时代,罗智成呼唤做“社会的异教徒”,但现在,他鼓励人们做“自己的异教徒”,时刻和自己唱反调。独立于主流并不是难事,隔一段距离旁观自己以及自己的处境,才是创作者的修行之路。多年来,罗智成分别在台湾六所大学任教,培育了一批新世代“异教徒”。

最后一代原生创作者

罗智成目前在南大教授了三周的写作课程,他提前准备了208页简报,课纲大部分依据他的新书《诗绪:我的诗学笔记》。这是创作生涯中,让他拥有成就感最持久的作品。第一节课有关创作意图,第二节课关注写作意象,在座学生都惊讶于老师的优雅口才与知识储备。

面对人工智能时代的学生,罗智成说:“现代文化事业所创造出来的想象力,凌驾了大部分文化艺术消费者的视野。Netflix为你创造一个很棒的价值观,你就不用想事情了。但我们那个年代,不满足于周围文化商品给我们的答案,会直接跟伟大心灵对话。还有现在人类是第一创作者,人工智能是第二创作者,但之后这个创作比例肯定会转变。我能预感到巨大的忧伤,我们可能是最后一代的纯种人类和原生创作者,最终会被演化掉。”

罗智成的创作关键词,是“我们”和“文明”。(陈斌勤摄)

罗智成不会去抵抗时代趋势,他只是在自己的课堂演讲中,寻找语文能力的位置。近年他费尽心血编辑《理想的读本》,建造他的阅读宫殿。在他看来,语文能力远不止是书写技能,而是“形塑我们灵魂的能力”,包含感受、理解、整理思考和自我表达四种核心能力。这些能力,将是人类在未来文明中安身立命的基础。

罗智成将开讲“预言又止”

亚洲创意写作项目(Asia Creative Writing Programme)是由国家艺术理事会和南大人文学院共同出资的合作项目,特聘国际或本地作家开课,推动本土写作人以四种官方语言创作。南大自2011年起与艺理会合作承办新加坡驻校作家计划。2019年11月,双方深化合作,创办亚洲创意写作项目,为大学以外更广泛的作者群体授课。

除了驻校指导学生,罗智成也将举办一场免费公开讲座“预言又止”(9月6日),以及系列收费工作坊“诗绪”(9至10月,共五个场次)和“作家咨询时段”。罗智成将根据他的新书《预言又止》和《诗绪:我的诗学笔记》分享诗学经验,也会与有志写作者一对一探索写作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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