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交友困难,现代城市繁忙快捷,在新加坡这座国际都市,华文读书会非但没隐入历史,还焕发新时代气象。

本地华文读书会自1997年创立以来,历经会员老龄化,经费支持不足,出席率低迷等诸多挑战。如今除了传统的书籍分享,读书会拥抱新技术,多方面转型,在兴趣导向、年龄分层、附加活动等几个维度发展,承担了丰富的社会功能。活动议程也加入越来越多徒步健行、绘画创作、茶艺花艺等多元项目,提供深度文化体验和社交互动机会。

今年8月The Projector独立影院关闭,“世界动荡,我们读书”这一读书会还发动群众,在14小时内获得超过5600个保留影院的请愿签名,以期保护本地文化生态。读书会不仅推广阅读方式,还成为文化人介入公共议题的场地。

《联合早报》采访了本地读书会元老新智文教读书会,AI赋能的终身读书会,全员女性读者的姥派读书会,一窥新加坡华文读书会的多元功能和社会意义。

工作日傍晚,43名新智文教读书会会员齐聚一堂,认真聆听导读小组准备的阅读报告。(李姿仪摄)

本地华文读书会发展历程

据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管理局统计,本地活跃的华文读书会共有30个。但记者观察到,未被记录在册的民间读书会,尚有至少15个新兴群体,同老牌读书会一起展现活力。2000年代,新智文教、随笔南洋、总裁书香轩、德士师傅与好友、翰林书会、交流点六家读书会奠定基础,多年来发展出系统的活动流程与成员机制,为读书会规范化操作提供典范。

进入2010年代,华文读书会的分类日趋专业精细。新声诗社、清史、太极、汉文化、性情家长等读书会相继创立,都专注于特定读书主题,满足不同群体的需求。冠病疫情时期,多数读书会也推出线上转型模式,甚至有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的网络读书会成立,实现跨国文化交流。

近年,不少本地书店如草根书室、友谊书斋、未完成书店借自家场地发展读书社群,小范围培育阅读环境。中国读书品牌如帆书、红豆读书也设立新加坡分部,吸引新移民目光。此外,我国政府利用各社区图书馆与民众俱乐部,大力培育一批区域性的读书会,还与新加坡作家协会等外部机构合作,​​发展了儿童及青少年华文读书项目。

目前,国家图书馆主催的华文读书会达到12个。特别项目如小小书迷读书会面向4至6岁儿童,小书迷读书会服务7至9岁儿童,在兀兰、裕廊、淡滨尼等区域图书馆设有分会;青年书缘则面向17至25岁的青年,每月在碧山图书馆举办活动。

新智成立本地首个 有组织的华文读书会

新智文教读书会坐落于沈氏道中心(Sims Ave Centre)二楼,平日隔壁的办公族还在上班,一群身穿紫衣的安哥安娣们涌进大楼,开办读书会、工作坊,唱歌兼跳舞。同一批人同一件事,他们做了几十年。

新智文教读书会分为四个小组:书香、书韵、书轩、书汇,每组一年负责三次导读,会员可以只参加不导读。一次读书会动员平均30多名会员,导读小组的成员负责点名签到、打扫卫生、准备茶点、司仪主持、讨论导读,秩序严谨内容丰富。

活动总耗时两小时,小组导读后是个人分享讨论,中途备有茶歇,最后排坐着四名评议员和一名计时员,把控活动节奏。负责文教的副会长李国民跟记者提到,读书会前一天他们都会进行彩排,至少提前几个月就投票定好读书主题,“以前读书会结束后,我们还有检讨环节,11点后才回到家。”

《长安的荔枝》导读会上,新智文教读书会特备含有荔枝的特色茶点,呼应读书会主题。(李姿仪摄)

新智团体1985年11月由林真、陈静坤、周若兰、赖朝光等人创立,旗下的新智读书会由陈君宝和赖朝光于1997年正式创办,是新加坡首个有组织的华文读书会。目前,新智文教读书会共有160多名会员,23位理事,负责读书会、文教、行政、内务四个部门,另有财政、助理和秘书等独立单位,每两年换届选举,每四个月发布20余页的会讯。

新智即将迎来40周年庆典,多年来这群相知已久的老友致力于推广华文文化,不仅培育出系统化的读书会章程,还设置人文教育讲座和亲子班课程,为精神疗养院和老人院服务,组织康乐活动等。

与其他读书会不同的是,新智读书会有自己的会馆场所,还是新加坡唯一一个在监狱开展读书会的机构。负责读书会的副会长林如华,也是创会元老之一,她接受早报采访时说,这个面积900平方米的会所是2006年会员们集资购买的,当时读书会向银行借钱买房须要付利息,会员们便自愿零息借出钱,如今读书会已经还清借款,“现在我们有‘家’了,这里每天晚上都有活动,像民歌、都市杖走(Urban Poling)、书法、电脑制作家谱等活动,大家都很开心。”

新智文教现任会长白秋美(左)和副会长林如华(右)是数十年好友,多年义务为读书会服务,也致力推动社会服务。(李姿仪摄)

新智文教读书会还会一年培训一次,关注阅读技巧、知识迁移、演讲沟通等技能,为会员带来更好内容。本地作家、书籍理事会主席陈志锐是培训讲师之一,同时他也是副会长林如华的儿子。

这种将华文代际相承的现象,让李国民看到了希望,他说:“我们所有人都是义务服务,自愿付出更多时间与精力,之前根本不知道能做到什么时候,但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坚持下去还可能有结果。”

最近新智文教加入了两名年轻的新会员,她们喜欢这里纯粹的华语环境,大家都很快乐积极。读书会也开发了弟子规教材,吸引年轻父母同孩子一起上课,反响热烈。在这里,80多岁阿嬷还在阅读记笔记,5岁的孩童也在认真学习。

新智文教读书弟子规亲子班义工老师陈利哲,手工制作精美教学道具,绘声绘色教小孩华语文化。(李姿仪摄)

终身读书会借助AI 记录观点生成总结

“我们的名字代表了一种承诺:阅读不是短期的热情,而是一生的修炼。”终身读书会创始人陈凰朝受访时说。

终身读书会在2025年年初创立,八场活动迅速积累400余名多元背景的成员,年龄跨度从60后到00后,其中约60%是新移民。大一就开始创业的陈凰朝,在社会摸爬滚打,锻炼出“时刻归零”的心态,“如果失去了一切,我只想要阅读与表达。”

终身读书会创始人陈凰朝一年读百余本书,通过阅读找到社群的共振点。(龙国雄摄)

这启发她创立终身读书会,“我希望创办一个纯粹的平台,所有人通过思想来认识彼此,没有头衔、没有利益交换,只有最纯粹的思想、故事和共鸣。我希望它成为一个长期的思想共同体,不是昙花一现的活动,而是能持续十年二十年,陪伴我们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精神修炼。”

我希望创办一个纯粹的平台,所有人通过思想来认识彼此,没有头衔、没有利益交换,只有最纯粹的思想、故事和共鸣。——陈凰朝

终身读书会的活动特色鲜明,每次20至25人,持续5小时,更采用“费曼学习法”,每人带一本书拓展阅读所得,发言5至10分钟。活动中,陈凰朝会用AI工具记录观点,即时生成总结分享给参与者,让读书会突破时空限制,未到场的朋友也能通过群聊参与讨论。

她还创新设置投票环节,如“最想立马翻开的书”“最触动人心的分享”等,增加互动参与感。最令她感动的一次活动是“谷底之光”主题分享,一名失去丈夫的书友敞开心扉,一小时无人打断,书友之间互相坦诚信任。

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前秘书长、教育部前人事司司长吕正扬目前已参加五次读书会,他评价道:“这不仅仅是‘读书’活动,更是以书为媒的思想交流、社会交往和自我提升的综合平台。绝对是新加坡在AI时代最需要的解毒神丹!”

终身读书会活动上,拥有金融、法律、艺术等各色背景的读者赋予书籍不同生命,吕正扬(左四)正在分享观点。(关俊威摄)

AI当道,陈凰朝充分利用新技术,但她说:“AI很难替代人的同理心和深度的灵魂共鸣,阅读是我们在快速变化世界里的精神家园。”她的丈夫田梓辰目前正在攻读人工智能方向的博士学位,也是读书会的共创人,夫妻二人齐心做“利他”的事。除了读书会外,他们还创立了中新人工智能协会(CSAIA),凝聚着AI、活动、运动三类共计1100余人的团体。

终身读书会共有八名共创伙伴,一同组织活动,整理文稿,确保每期质量。他们携手共建长期的纯粹阅读环境,鼓励高强度地输入输出,理性应对AI技术浪潮,还帮助新移民群体更好地融入新加坡社会。

读书会目前已与新加坡国际文化节联动,分享中医易经等内容。未来规划包括读书主题辩论、读书疗愈工作坊、共读等新形式,还计划将思想火花做成文章、视频、播客,甚至出版成书。

终身读书会吸引了众多共创人,营造纯粹阅读空间,搭建当代社会陌生人之间的交流桥梁。(关俊威摄)

姥派读书会的独特探索

姥派读书会既要老派,也要“姥派”,她们不仅用古典方式抵抗现代智能,还想营造全女性的安全讨论空间。今年3月份,创始人贾佳想开一家华文书店,但因成本高昂,决定先从读书会开始,了解大众想读什么样的书。后来她发现,在讨论性别议题、生活经历时,有男性在场可能让大家感到不适,因此决定做全女性读书会。

出生于中国山西的贾佳,现在已经是新加坡永久居民,她从小就“很讨厌男性化的叙事”,不喜欢历史书的主角都是王侯将相,也对“你是女孩子,所以你不可以做什么”的社会规范反感,对性别平等议题保持高度敏感。出身工人家庭的她,更站在边缘群体的立场,时刻审视自身和他人的特权。

为保证每个读者被听见与看到,姥派读书会创始人贾佳限制每场活动参与人数少于10人。(吴先邦摄)

目前姥派读书会有60余名成员,活动场地为贾佳和朋友开的一家桌游店。活动以每人带来一本书,围绕主题进行讨论,每场参与人数6至10人,时长两个多小时。主题有“春天与新生”“革命与力量”“旅游与探索”“平凡与往复”“权力与失权”,探索女性视角的解读。

除了读书分享,她们还设立了线上图书馆,交换闲置书籍,对外组织系列观影活动,其中性别议题电影,引发了男女参与者的深度讨论。

五个月的每月读书活动和特别讨论活动,让贾佳充满勇气与力量,也让她思考了更多性别之外的对话空间。她从读书会中收获到组织活动、领导社群的能力,也在内容与形式上更加包容创新,如办《第二性》共读,谈论死亡的咖啡馆聚会等。她们也希望与草根书室等本地文化机构合作,探讨新加坡本土化主题。

姥派读书会3月底创立时只有十余人,成员们发展出了书友之外的深厚情谊。(吴先邦摄)

从线下到线上,从单一功能到多元发展,新加坡华文读书会正在书写新时代的精彩篇章。各世代的读书会都主动探索人机协作和时代话题,坚持提供深度思考的“慢生活”体验,也连接到更多多元背景的群众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