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线》是韩江一年多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眷顾以来所出版的第一本书,线上开卖首日就售出了一万多册。韩江这本新书的英译本今年3月才会面世,台湾的漫游者文化去年10月已经出版了繁中版(简郁璇译)。全书共12篇文字作品,有诗,有散文,有日记,有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讲稿,有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感言。一直以为诺贝尔文学奖只有致辞,原来还有篇幅比较短的得奖感言?查询谷歌之后我才知道,前者是在颁奖典礼上发表的演讲,后者是在诺奖宴席上发表的感想。字里行间穿插韩江自己拍的八张照片,其中七张是她在自家庭院捕捉的光影,切合书名。

或许因为之前读过也很喜欢韩江无以归类的《白》,喜欢韩江对生命和生活和写作的真挚,喜欢韩江气若游丝却又透着坚韧生命力的书写,愿意相信像她这样一个作家拍的照片一定也很好看,所以把书捧在手上隔着书膜摩挲片刻,我就决定把它带回家了。回到家里拆掉书膜,打开书本翻过一遍,一种上当的感觉禁不住浮现心头——那种出版社趁一名作家风生水起时谋取利益的感觉。就算印成精装本又怎样?书皮再硬,书身再厚,还是掩不住单薄的感觉。看到韩江为她捐给诺贝尔博物馆的茶杯而写的那篇短文,以及韩江为她创作《永不告别》期间所使用的茶杯而留影的照片,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短短描述美得像首诗

次日清晨带了韩江这本新书去楼下的咖啡店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细读从头。读完第一篇《光与线》,也就是韩江的诺奖致辞,心里的噪音才安静下来。我对冗长沉闷的诺贝尔文学奖致辞没有什么耐心,迄今为止认真读过的只有四篇而已,米沃什的(内容已经忘得干干净净)、朵卡萩的(印象十分模糊),非常喜欢所以一读再读的是辛波丝卡那篇《我不知道》。韩江这篇我也喜欢,平易近人,贴近生活,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她自己的创作历程,她对生而为人这回事的提问,没有理论,没有教条,仅仅只是对生命与创作的核心的逼视,跟她受访时的眼神一样迫切、一样真挚。

但我更加喜欢那篇得奖感言《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篇幅很短,读到开头韩江追忆自己8岁时候,有一天跟补习班的其他同学在屋檐下躲雨,看见马路对面屋檐下也有几十个人在躲雨,顿然领悟到身边和对面的所有人,都是以“我”的身份在感受她所感受到的一切,一个让她体验到了第一人称复数的魔幻时刻。短短一段描述,美得像一首诗。这就是诗,对我来说。甚至觉得光是这样一段文字,韩江这本新书也就有了它存在的理由。没有想到下一篇题为《出版之后》的文章,第一个段落也令我同样惊艳,同样为韩江诗性饱满的文字深深感动,重复了一句又一句的“不需要……了”有一种催眠的效果,这才真正明白“重复可以让我幸福”夏宇这句诗的意思。

两篇散文未曾发表

书中收录的诗有新有旧,最新一首应该就是写于2023年的《再多活一些时日》,虽然可能有人不认为这是诗。最喜欢的一首叫作《大衣与我》,有一点点辛波丝卡,但又令人想起谷川俊太郎。其他几首反而不若她的得奖感言那么让我触动。书中两篇散文都是未曾发表过的,两篇皆以自家北向庭院为书写的对象,其中一篇叫作《庭院日记》,以日记体的形式描述自己如何用镜子把阳光引进那个没有阳光直射的花园种种细节,2021年3月21日写起,止于2023年5月1日,两个日期让我恍惚半晌——前者母亲尚在人间,后者母亲已经离世,两者之间我们母子共处的时光只属于我们母子。

韩江这本新书结束在一张特写照片上,照片里的手写字有一点稚拙,是她8岁时候(也就是她体验到第一人称复数的魔幻时刻那年)写下的一首诗开头两节——“所谓的爱,是在哪儿呢?/在我那怦怦直跳的胸口呀。/所谓的爱,是什么呢?/是把你我的胸口连结起来的美丽金线呀。”——本书起首那篇诺贝尔文学奖致辞《光与线》正是以这首生命最初的诗写起,前后呼应。这条在韩江的生命中闪闪发亮的金线,既是把韩江这本新书里的各种类型文字串连起来的轴线,是把韩江的创作历程与人生历练串连起来的轴线,也是把韩江的作品跟读者连结起来的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