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靖斐喜欢在路上,到达了又出发。
日常生活是卯榫,却发觉现实里很难给自己一个稳定的定义。是故,必须勇于照顾自己,一个人去旅行,她专挑陌生的国度,最好有语言障碍,最好保持观照的距离。
亦不目空一切。已来到后现代,人生逐渐失去意义却不得不有所守护,在激烈摆荡中要如何定义一个具有觉知能力的我?她说,“容许凹凸起伏,最终也期待互相契合。可是,我偏好那些不齐整的,偶然得像是无法无天,其实暗自符合某种规律的。”她知道天地间有一个不受制于任何一个人的规律。这个信念十分重要。这个信念要靠自己去把握,要靠自己去充实和修订。
点与点游离心绪自成逻辑
散文最迷人的特质就是率真蕴蓄,寻幽探秘。孙靖斐用散文记下路上的见闻及当下想到的,点点滴滴,仿佛一条溪流在磊磊乱石中前进,水花飞溅,跳跃,甚至迎面泼洒。风景说得少,不仅看,还要感觉,嗅觉敏锐,记忆随叫随到,任兴之所至跳到一个点上,点与点之间处于游离状态:旅社、浴缸、阅读、人物、电影、音乐、相逢、观展、建筑、好人、甜品……没出示讯号便拐弯。我跟得太紧,竟踉跄了一下。反倒好,我恍然意识到必须改变阅读姿态——便优哉游哉扮成隐形人跟着。《有的是起司》是青春派,生气勃勃,不由主题导向,不讲贯穿脉络,起承转合更是老套,写作之当下就让心绪隐隐然布置一条叙述逻辑。
然而当她写到饮食,还是可以看到亲情勾勒出来的一幅温馨画面。
我爸一直喜欢去马六甲,一次家庭旅游找到一家潮州茶馆名“潮顺隆”,从此成了马六甲的固定行程,最后一道必定是白果芋泥。芋泥软糯浓郁,白果脆口如画龙点睛,那时还没流行“只属于你”这种肉麻的谐音噱头。传统口味和样貌称不上花俏华丽,却实在。一吃他便想起姑姑。见面时问吃饱了没,否则就是吃顿好的。属于传统华人家庭的牵挂。<饮食儿女>
行走中时空与意义重组
笔触平实温润敏慧。有见识是有作为的,阅读青春的孙靖斐,从哪里切入比较合适呢?不如先看她的同辈怎么说。马来西亚年轻诗人李婷欣(笔名疯木圣上)说:“《有的是起司》是年轻世代如何通过‘地理空间’的移动来完成‘心理空间’的成长——从学生到社会人的身份跨越。”
因行走而敞开,因行走而思索。因行走而产生的时空关系,带出新的意义,是不是叫人更好地领会到生命的潜能与可能?她一边走一边打腹稿,不连贯、零碎,进行式,是不是要以自己的形式有效地回应现代步伐与缤纷的情绪?她说:
越大的喜欢越是非得用文字记录不可,越是无法随口分享。也许就是觉得,很多很多的情绪与心思,一旦脱口就会因为过度形容或叙述,导致遗漏、疏散、缺失、变质,唯有书写才能维持那份克制而冷静的客观与实感。<长大后的香港大街没有米老鼠公仔>
诉诸文字又是一次审视自己的过程。谁和我悄悄在对话呢?台湾散文家林文月有一本散文集子叫《交谈》,林老师设想有一个或数个读者在聆听她娓娓道来,缓慢而真切,某处有读者插话,提出看法,不即刻回应,或简略交换一下观点,谈话的气氛变得活泼起来。对于自己的疑惑,孙靖斐不急于有一个答案。她懂得独行的好处,却不强调孤身前往,旅途上有缘相遇,她不拒绝结伴。她更在乎的是,“由此留下足印和鼻息。不规则的,未经计算的,纯然原始的。” 有一次住青年旅馆,对旅社老板、房客和整个环境适应不良,她这样写:“常使我自觉像掷入洗衣机的衣物一样,被生活吞吞吐吐”。读到这里,想象顿时被激活,两个全不相搭的事物——感受和洗衣机——拿来相提并论就产生新奇的关系,就有了可以把玩的象征意味。这样的比喻方法,朱自清叫“远取譬”。黠慧的感觉与创作鲜活的一念即时相碰,笔下便喷涌而出,孙靖斐有这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