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洲城市发展史上,新加坡始终是一个重要参照。
自上世纪60年代提出“花园城市”愿景以来,新加坡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将一个资源匮乏的港口城市塑造成绿意盎然、秩序井然、宜居与效率兼具的全球典范。近年来,“城市中的花园”(City in a Garden)进一步升级理念——不只是种植绿化,而是将生态网络嵌入城市结构之中,使自然成为城市运行的底层逻辑。这一理念已成为一种治理哲学:通过精密规划与制度定力,让自然、社会与经济形成长期稳定的良性循环。
因此,当中国成都提出“公园城市”概念、并被赋予探索中国式现代化城市发展实践的重要使命时,对身在新加坡的观察者而言,这并非陌生命题,而是一种值得细读的城市实践:中国城市的发展逻辑,正在进行怎样的演变?
在这样的背景下,范锐平新著《公园城市意象:让城市自然有序生长》,所做的系统论述便具特别意义。这本书不仅梳理了成都近年来的实践历程,更从治理理念与发展逻辑层面,深度阐释公园城市的内涵与路径。
作者曾主政成都近五年,十多年前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系统研修公共管理,对新加坡城市治理的制度逻辑与规划传统有深入观察,这种经历,使本书在成都实践之外,多了一层隐性的参照系——它既立足中国超大城市现实,也在回应更广泛的亚洲治理经验,形成跨越新中两种城市实践的思想对话。
若以一个关键词概括全书主轴,那便是“自然有序生长”。如作者所言:城市的生长,是“自然地”,也是“自然的”,既遵循规律,又依序而行。在城市化进程中,城市往往被视为效率机器:土地指标、GDP增速、基础设施规模,构成了发展的核心逻辑。城市像一个不断叠加功能模块的工业容器,强调速度、规模与产出。这种“刚性叠加”的工科思维,最终催生了“大城市病”:空间失衡、生态挤压、生活焦虑与社会断裂。与之相对,在作者的理念中,城市应被理解为“生命有机体”,在街巷网络之下,应有变幻无穷的生活场景、文化创意和市井烟火,社会活力在制度框架中涌现,塑造城市的精神气质。这里的“序”,并非刚性控制,而是为复杂系统建立可持续运行的内在规律;“自然”不是放任无为,而是在尊重生态与社会肌理的前提下进行制度设计;“生长”亦非粗放扩张,而是有节奏、有层次、有弹性的长期演进。
新加坡规划之父刘太格在本书序文中指出,本书秉持“‘推动城市自然有序生长’的大原则,系统阐述了城市规划理念,并清晰描绘了对成都未来发展的愿景——将成都建设成为令世人向往的美丽宜居公园城市,又以实战者的视角详细推演了实践的经验。这本书不仅对规划专业人士具有启发意义,而且能为城市领导者与管理者提供切实可行的思路。” 从新加坡视角来看,这种理念颇有共鸣。新加坡的成功正在于在高度规划的制度框架内,为城市留下结构性的绿地比例、公共空间体系与社会融合机制,使秩序成为生机的前提,而非对活力的压制。
一位城市主政实践者的系统思考
但成都的探索,面临更复杂的条件。与新加坡高度集中、国家—城市一体化的治理结构不同,成都是在更复杂的层级治理体系与更大人口规模背景下展开实践。土地制度、人口流动、区域发展不平衡等问题,使其制度环境更具张力。因此,“公园城市”既回应了“花园城市”的理念共鸣,也是在中国超大城市语境中的再创造。
2017年至2021年间,成都推动“东进”战略,形成“一山连两翼”的空间格局。这不仅是地理扩展,更是发展逻辑的重组。正如新加坡早期通过概念规划与结构规划为未来几十年预留空间,成都同样体现出长周期思维——为未来腾挪,而非追逐短期密集开发。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场景营城”策略:通过生态空间的高质量营造,催生生活场景、消费场景与创新场景,从而吸引人才与产业。正是基于对城市营造内在逻辑和营城理念的追求,成都的城市气质和外部意象得以彰显。生态空间不再是附属品,而成为城市竞争力的一部分。成都连续多年被评为“最具幸福感城市”,也证明当生态成为生产力,城市的发展逻辑便发生了结构性变化。书中详述的成都公园城市中的生态涵养、社区及街道美学、市井生活的万千气象,正是公园城市宏大叙事下的民气基石。城市的竞争力,最终体现为幸福感的制度基础,体现在是否让不同年龄层的人都能安心生活。从这一角度看,成都公园城市的探索不仅是空间设计问题,更是社会结构问题。
本书不仅是学术论著,更是一位城市主政实践者的系统思考。书中多次提及“千年立城”的静气,强调决策者坚守人本理念、秉持长期主义、遵循客观规律、善用先进科技。新加坡的城市成功,很大程度上正是依赖制度连续性与政策稳定性。长期主义不是口号,而是规划体系、土地制度与财政安排共同构成的制度结构。从新加坡“花园城市”到成都“公园城市”,我们看到的是亚洲城市在不同制度与规模条件下,对同一问题的回应:在全球化、数字化与人口结构变化的压力下,如何让城市既高效有序,又充满温度与弹性。
对于新加坡的读者而言,成都的实践既是观察中国式现代化的一扇窗口,更是镜像参照。真正理想的城市,应当像一棵自然生长的大树——它的根系深植于历史与文化的沃土,它的枝叶伸展向着未来,贯穿其中的“序”的意义,在于守护每一个生命在城市中的尊严,并为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个体,提供向上生长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