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英国建筑大师理查·罗杰斯
Richard Rogers

英国建筑大师理查·罗杰斯于2021年12月18日在伦敦家中逝世。记者回忆采访这位“阳光老顽童”的点滴，细述大师对建筑历史的贡献。

相隔10年，仍记得当时访问他时，他穿着一件圆领白衬衫，手腕上戴了一只鲜黄色白面的表，与裤脚露出的黄色袜子相配合，当时已77岁却给人老顽童的阳光印象。

2011年，英国建筑大师理查·罗杰斯（Richard Rogers）的事务所Rogers Stirk Harbour + Partners在新加坡市区重建局中心举行大型回顾展，他随展来新受访。与他面对面做访问时，感受到他的亲切、真挚、谦和，一坐下来，第一句就说：“不要叫我勋爵，叫我理查。”

不久前，英国传来罗杰斯于12月18日在伦敦家中逝世的消息，享年88岁。罗杰斯的儿子Roo向《纽约时报》证实死讯，但未透露死因。重温当年的访谈剪报，以及2017年重返他打造的巴黎庞毕度中心（The Centre Pompidou）的照片，怅然若失，仿佛我敬重的一位爷爷离世了。

罗杰斯虽是英国最具代表性的建筑设计师之一，但和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一样，并非生于英国。1933年他在意大利佛罗伦萨出生，家世很好，父亲是医生，祖父是牙医，母亲来自意大利显赫的建筑师与工程师家族，本身是艺术爱好者，曾经跟大文豪乔伊斯（James Joyce）学英文。

罗杰斯6岁时跟父母为逃避墨索里尼的独裁统治而落脚英国。初到时全家挤在一个小房间里，要投币才能启动暖气和冲澡。罗杰斯形容他们一家到英国后，生活从“彩色变成黑白”。他被送到寄宿学校后常被同学殴打霸凌，逼使他学会拳击自卫。有趣的是，日本建筑师安藤忠雄年轻时也是一名拳击手。罗杰斯早年学术成绩不佳，到了11岁才会阅读，他一直认为自己很笨，不会读或记下课文，在成长期极为沮丧，没完成A水准考试便辍学，直到大儿子出世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有阅读障碍。

在美结识福斯特

1954年他被伦敦建筑联盟学院（Architectural Association）录取，老师认为他的绘画很糟糕，设计作品“杂乱和含糊不清”。所幸导师、也是粗野主义建筑师Peter Smithson独具慧眼，看见他的潜能。在这位导师的鼓励下，罗杰斯成功获取富布赖特（Fulbright）奖学金到美国的耶鲁大学深造，打开他的视野，深深影响了他一生的设计理念。他也在美国结识了首任妻子Su Brumwell，以及日后与他一样声名大噪的英国建筑师诺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他与妻子，以及福斯特夫妇回到英国后设立Team 4事务所，但只维持了四年，不过罗杰斯与福斯特日后却成为改写伦敦城市风景线的两位重要建筑大师。

罗杰斯的建筑事业长达60载，几乎横扫了所有重要的建筑奖项。他在2007年获颁建筑界的诺贝尔奖——普利兹克奖（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2006年获得威尼斯双年展“终身荣誉金狮奖”；1985年被授予英国皇家建筑协会RIBA的金质奖章；2006年与2009年两度获颁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斯特林奖（Stirling Prize)；1991年与1996年分别获英女王封为爵士（Sir）与勋爵（Lord），这些荣誉彰显罗杰斯对当代建筑发展的卓越贡献。

庞毕度是焦点之作

回顾罗杰斯对建筑历史的贡献，总要把时间调到1971年，从他和意大利大师伦佐·皮亚诺（Renzo Piano）在巴黎共同设计的庞毕度中心开始。他们的设计完全曝露了支撑楼与楼之间的钢铁架构，用颜色分类的水电冷气排气管槽坦荡荡地贯穿、包围建筑外部，一通到顶的电扶梯像条大蟒蛇，节节飞攀上建筑。这完全不以“美观”作为考量的建筑一屁股坐在浪漫花都的市中心。1977年建成后，法国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嘘声四起。

采取这样富争议性的设计，是因为他们不在乎外观，注重以人为本的内涵和实用性。罗杰斯受访时说：“把这些功能性的管槽移到外面，是为了让内部有更多空间给人使用。人生唯有‘变’是不变的常规。有了这个伸缩自如的内部空间，业主就能随着人们的需求变化来灵活调度。”

今日经典，昨日被唾弃。罗杰斯说：“民族意识强的法国人一面倒地厌恨这设计，我记得在建设的六年里，只有《纽约时报》写了一篇称赞的文章。”时间证明了一切。庞毕度中心原本每天预计5000人流量，后来猛增到每天2万5000人，每年高达700万参观人次。记者有次在巴黎迷路，彷徨无助时，它成了指标。此后每次到巴黎，必定买个雪糕坐在中心外的广场看小孩、玩滑板的少年、无家可归的人、街头卖艺人等。罗杰斯听了很开心，说：“这正是我们的意思。我们志不在建筑纪念碑，建筑必须是摩登的，因为它们必定能反映出所处的时代精神。庞毕度是巴黎人聚集交流的城市磁铁。外头下沉的广场就是要把人潮‘吸’过来。”2017年记者重回庞毕度看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回顾展，与巴黎市民坐在广场上，心里想着罗杰斯。

庞毕度中心完全革新建筑理念的“里朝外”（inside out）的建筑风格，为他赢得“高科技建筑大师”的美誉。之后他的许多作品，包括与庞毕度齐名的伦敦劳埃德保险公司大厦（Lloyd's Building，1984年建成），伦敦地标千禧巨蛋（Millennium Dome，2000年建成），2007年完成的高雄庆福集团总部，也都“敢敢”地把钢筋、管槽曝露在建筑外。这风格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广被“借镜”、模仿，看看新加坡的一些建筑，如加东的旧购物商场，巴耶利峇的新邮政中心（Singpost Centre）等，会不会与劳埃德大厦似曾相似？

总蓝图改变城市

罗杰斯所设计的城市总蓝图，近20年深刻地影响了不少国家的公共政策，许多城市的复兴要归功于他。1998年他受英国政府邀请成立“城市专案小组”，为伦敦“把脉”，找出导致城市没落的原因。他交出的“复兴城市白皮书”拟出超过100个建议改造伦敦，使它更朝气蓬勃，四通八达，环保和安全。

此后，他参与了上海、巴黎和悉尼等城市的总蓝图规划和设计。他率领的团队曾连同其余六个建筑团队参与上海浦东的概念设计，所提出的方案成为陆家嘴金融贸易区的总体形态规划；法国前总统萨科齐的“大巴黎”（Grand Paris）计划也找他和包括法国建筑大师Jean Nouvel在内的12人组成梦幻顾问团队提供咨询；最新计划是将澳大利亚悉尼市郊西北部的船务中心变成全新的商业市中心。

罗杰斯说，全球目前有超过一半的人口居住在城市，未来，人们“为了工作与生活”将持续涌进城市，使之越来越拥挤。他对所有政府的建议是：不要未经规划而不规则地向郊区扩展（urban sprawl），应该先在现有建筑上建设，直到用尽了所有的可能性才往外扩建。

他说：“最理想的城市理应是紧密却‘地’尽其用，并且集中建设在公共交通周围。其实伦敦仍有许多废置的建筑和土地，足够重建以让整个伦敦可容纳1000万人居住。”

个人需要公共空间

建筑师或城市蓝图策划人如何让住在城市的人维持身心的健康和谐？

罗杰斯说：“我觉得个人除了自己公寓内的平方尺，也有权利拥有公共空间。小孩要有能玩耍的公园，成人要有能坐下来喘气的大树、休息的长凳等。城市必须连接水源、绿荫等，让人们很容易就能抵达海滩、公园。也就是说，城市必须和郊外取得和谐平衡，不要像法国南部郊外，每100米就有一间房子，完全破坏了乡间野外的自然空间。这些细节都必须在规划城市时纳入考量。”

用现代的视角来看，罗杰斯堪称英国首位“建筑师明星”（Starchitect）。当然，在他的年代尚无这样的称号。记者问他怎么看这个头衔，他微笑道：“很反感。厌恶到极点。当年我也被冠为‘高科技建筑师’。对号入座的头衔唯一的功能是方便建筑历史书理出个头绪。我觉得明星的光环是危险的。唯有时间才能证明，谁才是永垂不朽的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