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白石画廊·新加坡空间(Whitestone Singapore),日本建筑师隈研吾一截一截三角交叉、相扣的“枝桠”交织成林,在画廊的接待处生气盎然地蔓延开来,攀漫两面墙。
在国际建筑界有大师级地位的日本建筑师,隈研吾的事务所设计上个月入驻狮城的日本白石画廊。偌大艺廊坐落丹戎巴葛分销园(Tanjong Pagar Distripark)第39座五楼,占地1万3000平方英尺,分成新加坡白石画廊、新艺术美术馆·新加坡馆(New Art Museum Singapore)两大展廊。隈研吾用他签名式的榫卯造型结构装饰两廊之间的接待处与公共空间,点出画廊的亮点。
这件永久空间装置表现出新加坡花园城市的美名,像热带雨林的树冠群,有赤道阳光穿透而过。它亦是隈研吾在工业大楼体现他的“负建筑”理念,将自然的想象与意象引入丹戎巴葛分销园,宛如大自然的力量穿透钢骨水泥,在水泥森林里头满血重生(游戏网络词:死亡后复活重生),使建筑“退位”,让自然“浮现”。
看懂“木条” 看懂隈研吾
隈研吾的“负建筑”理念来自他2004年的同名著作。“负”在日文是“输”的意思;“负建筑”是“胜建筑”的反义。隈研吾认为,自20世纪以来,全球在建筑的面积、高度和奇特造型上较劲,作为文明与商业发展的标杆。这好胜心忽略了建筑空间对人的价值。隈研吾的“负建筑”理念主张,建筑应该退后一步,因地制宜,就地取材,还原有当地文化特色、温度的建筑,让人们找回与环境、自然的关系。
白石画廊内这截截相扣的结构在隈研吾不少作品里亮相,成了他设计的一大特色。它们笼罩着台湾凤梨酥品牌微热山丘的东京旗舰店,也是阶梯旁的围栏。在东京表参道星巴克咖啡店内,它们围织成神秘的洞穴。在梼原町的社区图书馆内,它们交织成浓密的树冠群,仿佛吸掉了尘世的杂音,为读书人开辟出一片静谧的看书乐园。即使在更庞大的建筑作品,如东京19万4000平方米的日本国家体育馆(亦称国立竞技场)内,观众仰头也能看到包裹着实木的钢梁,交叉着撑起穹顶,气势万千。2022年新加坡设计周的重点展览“Nothing is Possible”上,这些结构组件也牛刀小试地在本地亮相。
花这么长的篇幅写这截东西,是因为它浓缩了隈研吾设计的初心和企图。10月14日,白石画廊开张,隈研吾特地飞来新加坡担任开幕嘉宾,在开幕礼前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这些结构组件的灵感来自于森林。我们设计的灵感都来自森林。有人说,很久很久以前,大概20万年前,我们人类都住在森林里,我相信如何与森林共存,成了建筑设计的基础。到了20世纪工业时代,随着钢筋水泥普及,建造巨型建筑的效率激增,摧毁了森林。这些结构组件是我们寻回自然本质的尝试。”
“寻回”这一词,在隈研吾英语访谈的原文是“recover”。这一字其实是隈研吾设计理念的关键。除了重寻,它还有收复、恢复、重现、复苏、重获的意思。他经常使用这字,在一本关于他的专著《无形的材料——隈研吾新作》(Material Immaterial:The New Work of Kengo Kuma)里就如是说:“你可以说我的建筑企图是重寻旧地(recover the place),找回那个自然与时间共创之地。我的建筑基本上在重造一个自然的框架,人们在这架构里,能更深刻、亲密地体验自然。”
为使人们更亲自然,隈研吾提倡就地取材,大量使用自然建材,聘用当地工匠,应用他们的工艺智慧来盖房子。他在日本以木构建筑著称,但偶尔也破格地使用岩石,如2000年完工,他自称为“事业十大重要转机”的石之美术馆,以及拥有宝石般多切面,用花岗石打造外观的惊世杰作,角川武藏野博物馆。2002年北京“长城脚下的公社”项目,给了隈研吾机会探索使用竹来建造竹屋。促使他使用竹的原因,除了是竹与中国文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之外,另一个较私人的原因跟他童年的回忆有关。他娓娓道来:“我小时候家在一片竹林旁,风吹过竹林时,会有一阵很特别的清香。走过竹林的感觉很微妙,跟普通树林完全不一样。”隈研吾虽称北京“竹屋”为他第一栋竹构建筑,但他其实在日本已尝试使用竹来建屋。不同的是:日本供应商提供的竹都是均匀统一的,他说在中国发现竹原来有不同的特质:“竹有不同的尺寸、圆周,每支都各有特色。而且竹看似挺直,其实不然,它的线条介于数学几何学与自然之间,奇妙迷人极了。我平时有写书法的习惯,我发现竹跟毛笔字一样,一条直线其实蕴藏着许多的波浪。”隈研吾透露,本地达士岭新开张的蒙德里安酒店(Mondrian)内的Suzuki餐馆设计由他操刀,也是使用竹条打造空间,隔出寿司吧台、包厢等,透过竹与竹的间隔打造出不同层次的透视感。
“编织”设计理念让建筑能“呼吸”
隈研吾坦言,因建筑防火条例所限,新加坡白石画廊的装置不得不舍弃他一向喜爱的天然木材,改用防火铝管,请工匠上一层涂料,制造木的感觉。尽管如此,结构组件的精神仍得以保存。他说:“我们构想出的这个系统其实是很灵活、自由和有机的。每个组合单件,任何人用手就能轻易制成,而后就能无数次重复、组装成任何形状、体积的结构。混凝土则需动用承包公司、搅拌机等才能制成,没有我们系统那么民主。”
由手作连接到东方的编织传统,他悟出“编织”的设计理念让建筑能“呼吸”,也变得更“柔软”与轻盈。东方榫卯木工交叉、紧扣、锁定的原理与纵横编织异曲同工。隈研吾说:“西方人盖房子是用石头堆叠起来,我们东方人的方法比较像编织布料。纺织最能创造出有力、柔软而又多孔的东西,能通风、透光,让室内外有所连接,这种透明、透视感是日本人和东方人建筑最主要的特色。”
他补充:“在工业时代,西方建造封闭容积的硬法很适合建摩天大楼,但要打造出人性化,同时能应对全球暖化的空间还得靠较柔的东方编织法。”两者亦能结合,采用编织的建筑法打造出更轻柔,促进空气流通的“皮层”。隈研吾列举,他们2015年在日本石川县一家工厂办公楼,“Fa-bo”外围上一层碳纤维绳索,利用碳纤维比铁高十倍的强韧达到防震功能。柔软的“外衣”远看像一条条蜘蛛侠的网线紧紧绑定着建筑,又通风、透明。隈研吾说,科技日新月异,用层压胶合实木也能盖整栋大楼,他们目前在瑞士设计一栋30楼高的摩天楼。
“建国先贤纪念园”意义特殊
隈研吾说,编织的理念也能用在更大规模的建筑上。他的事务所连同K2LD建筑事务所为我国设计,2027年落成的“建国先贤纪念园”(Founder’s Memorial)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们将建筑“织”入滨海湾东花园5公顷的绿地,供公众缅怀我国建国先贤的建筑屋顶上种草,变成丘陵,不同径道如山峦起伏,延绵贯穿公园,完美体现隈研吾让建筑退位,使自然重现的“负建筑”理念。
建国先贤纪念园对68岁的隈研吾有特别的意义,是他向李光耀和日本建筑大师丹下健三的花园城市构想的致敬。李光耀1970年邀请丹下来新评审我国的城市规划与发展总蓝图,丹下之后在新加坡城市线上扎下莱佛士坊一号(One Raffles Place)、大华银行大厦、新电信总部大楼电信中心等重要的作品。深受丹下影响,而走上建筑设计之路的隈研吾说:“像柯比意(Le Corbusier)、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这些西方建筑师规划的城市都是高度城市化和几何图形的。李光耀的城市愿景受东方文化影响,尊重自然环境,才有今天绿意盎然的新加坡花园城市。李光耀和丹下健三是城市设计的先锋。”
设计了几百栋建筑,隈研吾梦想设计的是一个灵性的空间:“这个城市最不缺的是实用的建筑,而实用的空间却不能给人灵性的激荡。我在城市里的寺庙、教堂体验过这种灵性的触动,但我想设计的这种建筑跟宗教无关,因为宗教会让人分歧。人,尤其大城市里的人,迫切需要一个让他们对话、体验的灵性空间。我希望设计出来献给年轻一代,促进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