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字尚未出现之前,图像是人类最早的记录方式。从法国的洞穴画到古埃及金字塔里的浮雕,从敦煌莫高窟壁画,到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教堂的湿壁画,图像都以最直观的方式传达信息。
来到数码时代的今天,资讯爆炸,文字排山倒海涌来,人们愈发难以消化冗长复杂的内容,于是开始寻求方式做减法。视觉表达再次浮出水面,并由此诞生了一门新兴行业——视觉记录(graphic recording)。应运而生的还有图像记录师这门新兴职业,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大型峰会、公司年会上,以插画结合文字板书的形式,提供视觉辅助服务。
视觉记录师 用宏观方式浓缩重点
2017年,谢裕惠(32岁)成立视觉记录与咨询公司思录(Idea Ink),主要以插画形式,将冗长难懂的资讯转为艺术化呈现。公司客户包括谷歌、Meta、Deloitte等,涉猎科技、金融、政治等领域。能够成为一名图像记录师,谢裕惠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她从小喜欢绘画、文学、阅读,学过书法,喜欢思考。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习惯记插画笔记(sketchnoting),可谓从小养成的“童子功”。
大学时期,谢裕惠选择到英国剑桥大学修读哲学。那时剑桥学生会(Cambridge Union Society)经常邀请各界名人来演讲,分享各种有趣的话题。她喜欢躲在礼堂角落,一边听,一边用图像记录演讲内容。后来开始有人付费邀请她去参加公司活动做图像记录。她从那时起开始做兼职,没想到自己的兴趣爱好还能“变现”。
说起图像记录师这一行业,谢裕惠介绍,大约是1980年代诞生于美国东岸,从波士顿、纽约的咨询公司、广告公司开始一路向西岸拓展。需求点在于公司的大型项目会议多,跟进时间长,涉及的人员多,咨询公司内部会雇专人来做视觉服务,用手绘方式现场记录呈现,方便大家讨论以达成共识。
该服务近10年传到亚洲,陆续在中国、日本、韩国、东南亚等地出现。谢裕惠说:“图像记录作为一种传播工具,是为了搭建沟通桥梁。用宏观的方式浓缩重点,系统化梳理出会议中的知识体系,帮助大家看到大框架。在此基础上去探讨,细节之处可以进一步查阅文件或PowerPoint(PPT)。”
作为一名图像记录师,除艺术创作、绘画的功底外,还需要有很强的文本理解力。谢裕惠的哲学背景很好地帮助她做系统化思考,善于快速阅读、聆听,提炼资讯,对知识框架进行解构与建构。此外她热爱文学,通晓双语,喜欢创作诗歌、散文,以及写双语的说唱歌词。团队里也有文学专业毕业,喜欢绘画的插画师,能将图像与文本完美结合。
快速理解概念抓重点
作为知识型工作者,图像记录师在会议现场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手脑配合,一边听内容,快速理解概念抓重点,一边手不能停,布局作画。内容讲完,即填满整张纸。谢裕惠认为自己从小习练书法,在一块田字格内走笔,有效培养了她对于空间的掌控力。此外,会议时长也是很好的参照点,通常分为15至30分钟、45至60分钟、60至120分钟,类型有主题演讲、小组讨论等,记录师可以根据会议时长将画板分区,预估每一段内容在画板上的占比面积。
是否要提前熟悉内容,因人而异。有些记录师习惯提前向主办方了解演讲内容,好做准备。有些喜欢现场聆听作画,谢裕惠比较偏后者,她喜欢即兴创作,也喜欢在高压、有限的时间内从零到一完成作品。当别人开口讲话,她就开始在脑海里系统归纳,思考如何呈现总结。
大型峰会时,通常与会者都很忙,图像记录可以帮助他们记住会议重点,回公司做汇报时可以作为视觉文件直接使用。因此须要确保手写字体容易辨认,视觉图像简单清晰,一目了然。为了统一风格,谢裕惠做了一本练习册,总结归纳常用的符号应该怎样画,以及规定中、英文字体的写法。当演讲内容中出现抽象概念时,可以使用视觉比喻(visual metaphor)说明,例如画一个人在徒步,代表事情发展的过程。
为了解图像记录师的创作过程,记者让谢裕惠现场展示,她选择一篇在《联合早报》刊登的社论《人类不工作的出路》,用了20分钟左右完成绘制。她将重点概念及文章中引用的学者分类,拆解成不同板块,找出文中适合画图的元素,如“大饼效应”、“人类如狐狸,人工智能如刺猬”的比喻,从左到右根据阅读习惯逐步推进,提炼重点,形成一幅完整的图像总结。
谢裕惠享受这份工作的另一个原因是,她喜欢学习新知识,了解新事物。“这个行业需要可以融汇全学科知识,以及掌握不同技巧的人才。需要从业者具备开放式学习能力,强烈的求知欲,以及对于新资讯、新知识很高的接纳度。”
视觉引导师 促进沟通和互动
图像记录师在画图之外,有时会担任另一个角色——视觉引导(visual facilitation)。视觉引导是指在讨论过程中,用视觉化方式促进小组协作,从而解决问题。在战略会议、创新工作坊、团队愿景研讨会中,都可以用到视觉引导。相比之下,两者的不同在于,图像记录师像是一个安静的旁听者,只用听和记录;视觉引导师更像是主动带领者,须要运用视觉导图引导讨论,抓住听众注意力,让整个会议过程更有黏性。
在成为视觉引导师之前,黄凯琳(42岁)主要负责机构发展、战略规划及培训的工作。有绘画功底的她,在接触到视觉引导后,开始越来越多地在工作中绘制图像,带领大家讨论。后来她应用专长创业,成立了Picture People Plan做视觉引导和图像记录的工作。
谈及行业发展,黄凯琳认为这与数码时代下视觉需求的增长息息相关。社交媒体时代,短视频、照片让视觉元素无处不在,我们生活的周遭开始出现大量视觉信息,依赖于PPT的呈现方式。疫情期间,线上会议取代实体会议,没有了面对面接触,主讲人更关心如何制造互动性强的沟通,因此刺激了图像引导和图像记录的需求。通过实时讨论结合图像记录,以更有趣的形式呈现讨论结果,这项服务在疫情期间迎来一波发展。
当现场最佳听众
与普通的记录方式不同,黄凯琳认为图像记录有趣之处,在于可以及时捕捉现场氛围,通过所用的色调、画法笔触和符号,描绘出内容之外的氛围感。在数码时代,大家经常接触电子版资料或简报,忽然间使用手绘的笔触呈现,带来人性化的温度,容易吸引注意力,呈现方式也更生动活泼。有时小组讨论,参与者在一张纸上画下各自的想法,将观点汇总起来,就形成一幅大的愿景图,也是一种破冰方式,增进团队协作。
早些年还没开始用iPad作画之前,黄凯琳以传统手绘方式呈现,尝试过水彩、蜡笔、毛笔、简报拼贴等多种媒介。在一场讨论城市发展方案的项目中,她还发挥创意用起毛线,把地区串联起来。如今她多使用数码作画,实际考量点是传统方式工具太多,带着出行不方便。之前她喜欢用1米8乘2米的大板子,拉到现场比较有气势和存在感,但行李箱里须要装着颜料、支架、绘画工具。如果用水彩作画,还要带塑料布铺在地上,防止颜料弄脏地板。如今换成数码呈现,一个iPad全部搞定,还能连接实时投屏,增加现场感。
此外黄凯琳认为,图像记录师的角色设定,能在会议现场起到“模范生”作用。当大家注意力不集中时,看到旁边有人在用心听,记笔记,就会打起精神听下去。“我们在现场除了负责绘制之外,也有点以身作则的意味,向听众展示什么是积极倾听(active listening),用心记录,对会议的参与度能起到某种推动作用。”
发展AI寻求突破
展望未来,为行业需求下一步发展,在Idea Ink之外,谢裕惠成立了另一家公司Thoth.ai,自主研发生成AI交互软件,可以从输入的文字讲稿中提炼信息,生成一页信息图标,概括大框架,提炼重点引言,并生成插画版的人物肖像。
在全球人工费用上涨的重压下,传统创意机构与自由业者模式均饱受利润瓶颈。从去年开始,谢裕惠已经开始到美国硅谷布局,尝试建立团队,希望在东南亚以外寻求突破。
在思考转型的契机,AI抛出了橄榄枝,而科技也恰好是谢裕惠热爱探索的领域。“我觉得科技和资本是扩大事物的手段,通过运用科技去获取一种更大的愿景。我们想做的不只是用创意艺术呈现去传达思想,也包括如何用领先科技做人性化的传播,寻求更广泛的艺术与科技并合的商业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