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新桥路与嘉宾达街(Carpenter Street,旧称戏馆街)交界处,一栋建于1936年,有88年历史的旧汇庄,经WOHA建筑事务所联合创办人,建筑师李察·哈塞尔(Richard Hassell)的巧思翻新之后,化身为一栋拥有48间套房的精品旅店21 Carpenter。

除了获颁新加坡建筑师协会一年一度,最高殊荣的年度建筑以外,21 Carpenter也成为The Warehouse旅店之后,新加坡第二家被纳入“Design Hotel”家族的精品旅店。

有88年历史的老汇庄“再和成伟记”银信局,经修复翻新后,连同后方增建新楼,成为精品旅店21 Carpenter。(Darren Soh摄)
21 Carpenter建筑师,李察·哈塞尔:新旧楼形影相随,像在进行着一场历史与当代的对话。(WOHA提供)

从外头看,这栋建筑像一座完美修复过的南洋店屋,带点淡淡的,简化的装饰派艺术风格。但抬头望,店屋背后,一座深灰近黑,五层高的新楼拔地而起,像一个巨大影子投射在这排店屋背后。

店屋前身是本地华社领袖与商人李伟南(Lee Wee Nam)创设的“再和成伟记”银信局,当年为本地华人提供汇款和寄家书回中国家乡的服务。由于建筑本身美观,建筑师哈塞尔与团队决定保留绝大部分,因后方的庭院不好看,于是拆除掉,在原地新建一座用深灰铝片包裹的高楼。新旧两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前方四层高旧楼分割出26间套房,后方升起的五层新楼则设有22间套房和天台无边际泳池。

哈塞尔极赞同笔者的“影子”比喻:“我们在新楼采用传统的斜屋顶设计呼应旧楼的轮廓,也从原建筑汲取窗口设计的灵感,新旧两楼形影相随,宛如阴阳对照,确实像在进行着一场历史与当代的对话。”

旅店接待处设计成温馨起居室,让旅人宾至如归。(Darren Soh摄)

由内到外如设计一个家

WOHA设计的新加坡市中豪亚酒店(Oasia Hotel Downtown)与滨海湾宾乐雅臻选酒店(Parkroyal Collection Pickering)已是城中景标。哈塞尔说:“这两座酒店从零建起,因此花了很多时间设计酒店房,然后在每层楼复制。为8M地产客户设计21 Carpenter时,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策略。因为老店屋的建筑向后收窄,我们无法复制房型,老楼几乎每一间房的设计都是独特的,比较像在设计一个家。”

旅店一楼一边是接待处,一边是面向大街的Kee餐馆。建筑师用回收自旧楼的正艾木制成左边落地窗外的木扶手。(Darren Soh摄)

除了设计建筑,哈塞尔与团队也为室内所有家具装潢操刀。他称,这由外到内,贯彻始终的整体设计是受德国艺术和设计理念“Gesamtkunstwerk”(译为“整体的艺术创作”)所影响。打破复制房型的思维,让团队得以更灵动地装饰套房。房内的家具大多由哈塞尔团队精心定制,而且都不钉死,任住客或业主随心所欲地重组摆设。

哈塞尔说,现代人包括他在内,日常生活和居家办公都围绕着客厅,所以他认为无须为旅店住客定制办公书桌。于是他与团队花心思从旧咖啡店椅汲取灵感,为套房的起居间设计了复古风铁筋沙发与宽大的咖啡桌。用南洋风墙纸装饰的木橱柜,打开来是小酒吧和衣柜。

旅店所有家具量身定制,旧楼客房保留原有正艾木地板。(Darren Soh摄)

将旧汇庄改换成精品旅店,是翻新亦是修复。1920年代的店屋大多用砖块建筑,1940年代转用混凝土,哈塞尔说,1930年代的店屋恰好存在这过渡时期,所以这栋原由本地建筑业先驱双迈(Swan and Maclaren)建筑事务所设计的店屋用材很有趣,店屋的骨架采用混凝土,其他部分则采用本地木材——店屋前方的大面窗户采用实木制框,里头每层楼的地板采用新马原产的正艾木(Chengal,亦称橡果木)。

哈塞尔说:“当年所用的正艾木十分坚固耐用,到了今日,木窗框仍保存得很好,没有腐烂掉,叫人爱不释手。我们保留了旧楼里的正艾木地板,并重用翻新过程中所回收的老木,装修大堂和制成店屋外五脚基上的木扶手等。”

建筑团队在施工时,无意中发现层层油漆下隐藏着1930年代的水刷石,耗费一年时间将它修复完善。(21 Carpenter提供)

发现1930年代水刷石墙

团队在施工时无意间发现旧楼墙面,历经多年整修,被一层又一层的油漆覆盖着,底下原来藏着时代的建筑珍宝——水刷石。自1920年代起,上海装饰风艺术(Art Deco)建筑物大量使用水泥和石粒混合而成的水刷石涂层装饰外墙,打造出与石材相仿的质感和色泽,成为当时殖民风格建筑的一大特色。1930年代,上海工匠输出这种材料和技艺,传入香港和东南亚,在当地被称为“上海灰泥”(Shanghai plaster)。

水刷石又称“上海灰泥”,是1930年代从上海输入新加坡的建筑技艺,展示上海工匠那个时代的建筑造诣。(21 Carpenter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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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塞尔说,这天大的发现连负责保留老建筑的市区重建局都不知晓。所有人都赞同还原水刷石墙,且刻不容缓。建筑团队费了超过一年时间,用上三轮工程去除表层油漆,工匠最后甚至得用牙刷小心翼翼地刷除油漆,让底下的水刷石重见天日;复原后,还得上一层密封材料加以保护,防止水渗透入内,日后长苔。

在重现水刷石的过程中,当年一些刻在底下的中文字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可惜年代久远,字体已不清晰,但建筑师坚持留着,像是从历史长廊传来的回声,看在当下人眼里,是一种淡淡的惘然。

新旧楼对接制造轻盈感

深灰色的新楼盘旋在旧楼上,哈塞尔如何让这块庞然大物,不但不让人喘不过气来,反而还有种轻盈感?

原来位于香港街的WOHA建筑事务所,与这栋建筑仅隔一条街。近水楼台,哈塞尔在构思设计的阶段,上下班与用时都会路经这里,从多角度视察这栋楼,找出新楼与旧楼最佳的交接点。最后,他巧妙地在新楼底部做斜切面处理,并投射上灯光,让它看起来像浮悬而不是坐压在旧楼上。新楼的斜切处理也制造出轻盈的折纸视觉效果。

哈塞尔不时从WOHA香港街办公室,穿过小巷视察21 Carpenter,悟出如何设计新楼才不会有压迫感。(Darren Soh摄)
哈塞尔巧妙地用斜切面,缓冲新楼与旧楼对接部分的压迫感,创造出一种如折纸效果的轻盈感。(Jovian Lim摄)

细看之下,发现新楼被一层深灰近黑的薄铝片包裹着。布满铝片表面的,是大小不一的洞孔、窗口等,有遮隐和遮阳的作用——从外部望不进内部,但里头的人却能清楚地瞭望外头的一景一色。从旅店旁的行人天桥仰望新楼,还会看见楼顶端和斜屋顶有一组四个传统中式装饰洞孔。

哈塞尔说:“建筑商跟我说这层铝片需要更多、更大的透气口。既然要开洞,我就选了四件在传统中式建筑上常见的装饰形状,在视觉上更具意义。”

新旧楼之间的天台花园引入绿意,让旅者得以喘气歇息。(Darren Soh摄)

精选老侨批字句作点缀

哈塞尔在设计建筑之余,也从事艺术创作,成绩不俗。最近他在新加坡私人美术馆(The Private Museum)展出融汇艺术绘画、建筑设计与人文历史的个人艺术展。在设计21 Carpenter当儿,他也情难自禁地流露出艺术家感性的一面。哈塞尔露出顽童般的笑容,请笔者凑近新楼的铝片,端详上面除了洞口还能看见什么?当我惊奇地念出隐藏其中的字句时,哈塞尔的酒窝陷得更深了。

新楼天台设有无边际泳池,能俯视狮城市中心风景线。(Darren Soh摄)

批一封,银二元,叫妻刻苦勿愁烦”“一日离家,一日深”“身心两地,望眼将穿”“日夜心焦烦,月缺何时圆”“时间真如流水无情”“未知何时能回还”……当哈塞尔得知再和成伟记曾是一家银信局时,特地去找出老侨批来看,最后从中选出24句,请精通双语的同事翻译成英文,以双语形式将这些对家人表达思念之情的字句镂刻在铝片上。

从老侨批精选出的句子,镂刻在包裹新楼的铝片上。(21 Carpenter提供)

许多目不识丁的海外华侨,透过汇庄、银信局将赚来的血汗钱汇回家乡,这些侨批既是汇款也是家书,是一种汇、信结合的独特邮传载体。哈塞尔说:“我所读到的侨批都是专业写信人写的。他们知书达理,会将古诗和闽南歌谣词句融入信中,让我读后深深动容。当年前来汇庄写信寄钱回家的先辈,今时入住旅店的出差商人,我在里头找到了古今同在的情感——他们孤身在异乡,思念着家乡与亲人。”

铝片有遮阳功能,而镂刻上去的洞孔与侨批字句则让住客在望出窗外时,欣赏城中美景。(Darren Soh摄)

哈塞尔不仅是翻新修复汇庄的建筑,也希望唤醒深埋其中的情感。当住客望着窗与这些古老字句玩捉迷藏时,眼睛或许会不禁地迷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