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设计,让颠沛流离的大象回家;和它们相依为命的驯象师也找回生计,并与他们的传统文化团圆。

58岁的泰国建筑师文瑟恩·珀廉塔达(Boonserm Premthada)从小一只耳朵失聪,另一只听力则只剩下30%。幸好,人类取长补短的能力是惊人的,他自小学会将肉身变成一台敏锐的共振音箱,能感受周围震动的声响,养成另类的“聆听”方式。

2015年,当他开始为泰国东北部,距离曼谷400公里,有“大象之都”之称的素林府(Surin)设计“象之世界”(Elephant World)时,他发现大象跟他竟是同类——后者虽有一双大耳朵,但也是靠大脚来感应土地和周围的震动声来“聆听”的。这让他的设计更贴近使用者。2020年落成的“象之世界”,其中的大象博物馆(Elephant Museum)于今年9月完成内容创建,并对外开放。文瑟恩也凭“象之世界”声名大噪,并在2021年获颁Wallpaper*设计杂志年度最佳“庇护所”(Best Sanctuary)奖。

泰国建筑师文瑟恩·珀廉塔达虽自小失聪,但却开启其他感知能力,设计出触动人与动物之心的建筑。(Spaceshift Studio提供)

文瑟恩将在来临的新加坡设计周(Singapore Design Week)的“设计未来论坛”(Design Futures Forum)就“为永续未来设计”课题发表演讲(10月1日下午1时至3时)。他在曼谷挽赐(Bang Sue)家中透过视讯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我的建筑展示人类与动物相互依赖,唇齿相依的关系。大部分人设计的建筑是以人为本,但我却是先从动物开始思考。人与地球上的生物一样,最终得归土;地球不单属于人类,也属于动植物的,我们凭什么以自己为中心呢?‘象之世界’的设计宗旨,便是要让人与大象找回共生共存的亲密关系。”

泰国政府启动“大象回家”计划,在素林府开发“象之世界”,文瑟恩为这“世界”设计了大象博物馆、展示桂族人象世代共居的文化庭院和瞭望塔。(Spaceshift Studio提供)

原住民与象的共生关系

素林府的原住民桂族(Kui)世代以驯象为生,几百年来与大象有着亲如家人的关系。文瑟恩研究桂族的传统住家,发现人居住在中间,环绕着屋子的是像大象体积一般的外廊——他们与象同住在一屋檐下,一起劳作,一起生活。当家里大象老死,桂族会像亲人死去那样哀悼。

然而1989年,随着桂族被禁止伐木,以及森林被大肆砍伐以种植农作物后,他们顿时失去传统生计,大象也失去粮食与草药。为了求生,桂族驯象师与他们看顾的大象不得不离乡背井,迁移到泰国各地以旅客为对象的大象营地。有的则把大象带到城市与旅客互动,沦为变相行乞,还被民众与游客诟病为剥削动物。2011年,为吸引桂族与大象返乡,素林府政府草拟桂族原住民文化景点,让人象重拾文化传统,为游客打造沉浸式体验。

大象博物馆砖墙采用上扬的弧线设计,象征当地的高原地形特色。(Spaceshift Studio提供)

文瑟恩与团队接下设计棒子后,以大象的生活方式为视角,在素林府Ban Taklang大象村内打造由瞭望塔、文化庭院和博物馆三栋主要建筑构成的“象之世界”。

水滴形瞭望塔高28米,能俯瞰大象群居景象,以及不远处的大象寺庙。(Spaceshift Studio提供)

水滴形的瞭望塔高28米,宽8米,长14米,由红砖砌成,塔面有不同大小的“窗口”,让访客以360度俯瞰、远望大象村和不远处的传统大象寺庙。

瞭望塔各层塔面不同大小的“窗口”,除了通风,还能让访客以360度俯瞰远望“象之世界”。(Spaceshift Studio提供)
建筑师与团队将从水库所挖掘出来的土壤堆成土堆,为文化庭院制造戏剧性的空间。土堆上装置了六排长凳,可容纳800名观众。(Spaceshift Studio提供)

中央的“文化庭院”参照传统人象共居的桂族住屋设计,由1.5米厚,70米乘100米的倾斜屋顶围成一个巨大庭院。屋顶中间有天窗,形成一个通风露天的“舞台”,桂族人与大象从出生到死亡的各种仪式与文化活动,都会在此举行。

挖掘水库为大象蓄水

“象之世界”建于一片干旱高原上,最靠近的河流在4公里之外,然而在这里生活的200头大象每个月需要超过8000立方米的水。设计团队在庭院旁挖掘水库收集雨水,并将所挖出来的8500立方米的土壤运到庭院内,堆积成六个土堆,制造山峦起伏的视觉效果,同时在土堆上装置六排可容纳800人的混凝土长凳。大象泡完澡后穿越庭院时,也能在土堆上翻滚嬉戏,一来可降低体温,二来可在皮肤上形成一层保护膜免受蚊虫侵害。这里并无马戏团式的表演,而是让游客观赏大象的日常。

文化庭院中央的露天空间可作为仪式、文化活动的舞台。屋顶上的天窗除了有通风作用,日后树木也能穿顶而过,作为大象的粮食。(Spaceshift Studio提供)
大象博物馆由纵横交错的砖墙构成一座与大象不期而遇的迷宫。(Spaceshift Studio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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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博物馆由纵横交错的砖墙构成一个让人与大象邂逅的迷宫。走入建筑前,墙只有人的高度,越进到内部,墙就越升越高。文瑟恩说,这不但象征了这里的高原地势,也从人的视角渐渐变成大象的视角。入口、走廊的宽度依照大象体积设计,方便它们行动。文瑟恩也将户外大量引入室内——除了展厅、图书馆、画廊等有遮蔽之外,迷宫般的走廊是露天的。四个展厅外的露天庭院,有的填上户外的红泥,有的是小池塘,教人联想到桂族人与大象共居、共享水源的生活。引入泥与水的元素充分体现了桂族与大象的灵魂,并提醒族人与游客,清洁水源是人类存亡的关键。

文瑟恩将池塘引入大象博物馆内,模糊室内外的界线,教人联想到桂族与大象共居、共享水源的生活。(Spaceshift Studio提供)
大象博物馆采取大象的视角与体积来设计,与其说人在里头显得渺小,不如说更能体会与大象共处的滋味。(Spaceshift Studio提供)

文瑟恩的建筑设计总不自觉地散发出质朴、厚实的草根及土地味,这些都是从他小时候的苦日子淬炼出来的。他生于曼谷一个叫Bonkai的贫民窟,家里没电没自来水,晚上点蜡烛照明,要想办法找水。生活困境加上先天失聪让他磨炼出一身傲骨。他说:“小时候家里穷到没玩具,只有铅笔,我就收集包裹蔬菜的旧报纸当画纸,边画边看而慢慢识字。”问他是不是从小看破烂报纸而学会英文,他笑言:“那时自学的是泰文。我的英文是在2011年,因为到伦敦领《建筑评论》杂志颁的设计奖才开始学的。”访问前,记者担心沟通会有障碍,但文瑟恩的英语说得极流利,还安抚记者:“你尽管问,我读得懂唇语。”他读得懂英语唇语,其贤内助则在一旁用泰语替他翻译,双管齐下,访谈顺利得教人忘了有听障这回事。

Kantana电影与动画学院采用波浪造型的厚红砖墙将校园不同空间区隔开来,砖墙上的光影更带给学生创作上的灵感。(Spaceshift Studio提供)

首个作品定下独特风格

文瑟恩从室内设计起家,耕耘数十年,2011年45岁才自立门户,设计首栋建筑作品——泰国佛统府(Nakhon Pathom)Kantana影城内的电影与动画学院。面积2000平方米的校园各区由波浪造型的8米高厚砖墙区分,像座亘古的宫殿多于学院,从中已能窥见10年后的“象之世界”雏形。

文瑟恩说:“当人们认定现代建筑必采用玻璃钢筋,我反其道而行,用被人遗忘的红砖,透过它们温暖的质感,为学生们打造独具一格的感官体验,刺激他们学习与创作。”此件处子作让他一鸣惊人,赢得2011年《建筑评论》建筑新秀奖。

既古朴又创新的Kantana电影与动画学院是文瑟恩45岁时设计的首个建筑作品,让他一鸣惊人,备受国际建筑界瞩目。(Spaceshift Studio提供)

文瑟恩设立的Bangkok Project Studio规模很小,除了他与妻子以外,还有三位建筑师和助理,但他无意扩大,坚信小公司也能做大事。

文瑟恩为Ban Run区一个大部分住着终身不嫁和守寡女性的乡村,设计一栋由她们经营的“女子餐厅”。他刻意采用往常被人忽略的建材打造餐厅,让人对这些建材和里头的女性另眼相看。(Spaceshift Studio提供)
这些透气砖是用大象粪便掺入混凝土手工制成的,让大象也参与一“粪”,为自己和驯象师制造额外收入。(Spaceshift Studio提供)

就地取材用象粪制砖

穷日子教会文瑟恩“就地取材”,用有限的资源创造奇迹。Kantana电影与动画学院的60万块红砖全由当地工匠手制而成。10年后,砌起大象博物馆的超过48万块黏土砖,也是用当地挖掘的土壤,由村民以代代相传的手艺烧制而成。此外,文瑟恩也让200头大象参与一“粪”——驯象师收集大象的粪便,卖给制砖场。他说:“象粪富含纤维,掺入混凝土能制出很坚硬的砖块。”就地取材并非是浪漫的纸上谈兵,而是有真正的经济效益。“象之世界”未完工时,已为当地社群制造许多就业机会。

鸟瞰“象之世界”会发现四周的贫瘠。文瑟恩喜欢为这样的地方设计建筑,推动政府将资源和设施引到这些地方,惠及穷人。(Spaceshift Studio提供)

文瑟恩的大部分作品都建在城市外。他笑称:“我设计的都是公共建筑。我尤其喜欢把它们建在鸟不生蛋的贫瘠地,因为这样才能推动政府把资源和设施引来这些地方,改善穷人生活。建筑只是社会的一小部分,但它也可作为一个平台,引来文化、科技、经济的多方合作,促进社会发展。”

文瑟恩的“米之塔”回收废弃谷仓的旧木材建成,是他废物利用的实践。(Spaceshift Studio提供)
游客能探头进去“米之塔”欣赏鸟禽。(Spaceshift Studio提供)

文瑟恩最新作品“米之塔”(Rice Tower)将就地取材、废物重用和人类动物共存的理念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回收泰国废弃谷仓的旧木材,在呵叻府(Nakhon Ratchasima)动物园搭建一座9米高的塔,饲养园中鸟类,塔的底层铺满谷类喂养动物。访客可爬梯登上塔中央,探头进塔里观赏鸟禽,感受奇妙的万物生命联结。

孩子们攀上梯级就能探头进去“米之塔”看个究竟。(Spaceshift Studio提供)

文瑟恩大部分建筑设计都有登高望远的元素,似乎要助人凌空超越尘世,放眼远方,感知身边环境是多么值得珍惜与保护。这设计的直觉和本能或许与他克服听障不无关系。

文瑟恩的作品似乎都有“人浮于尘世”的精神,譬如这个用钢筋铁条拗弯而成的挑高步道。(Spaceshift Studio提供)

他说:“当人的某一个感官关上了,其他感官就会敞开。试试看闭上双眼,你的皮肤会感应到环境的温度,鼻子会探测到四周的气味。人类太依赖用眼睛看这个世界。我因听觉障碍,才会用其他感官来感受世界。为此,我设计建筑不拘泥于视觉美学,更希望让人了解如何感觉。懂得去感受,也就懂得何谓做人,生命更丰满。”

文瑟恩受邀参与2024年“比利时布鲁日建筑艺术三年展”,作品是一座让人可凌空登高望远的木钟塔。(Iwan Baan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