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新加坡是个过度设计的国家。”
日本设计巨匠深泽直人（Naoto Fukasawa）8月22日受新加坡设计业总商会（Design Business Chamber Singapore）之邀，来新担任第11届新加坡好设计标志奖（Singapore Good Design，简称SG Mark）颁奖嘉宾，在中段休息时间接受《早报》专访时如是说。
笔者与深泽直人坐在举行颁奖典礼的文华东方酒店咖啡座一隅访谈，他微微抬头顾盼明亮的四周，道：“我之前住过这里，对它幽暗，带点殖民风的空间设计印象深刻，因此这次很期待回来住。但我一走进翻新后的酒店吓了一跳，怎么一切都变了？”
相同的，深泽直人认为新加坡作为一个小国，不管是建筑或环境空间都被设计塞得过满。虽然新加坡是一个靠高度精密规划和设计创造出来的绿色都会，但他觉得：“新加坡市容已很美丽了，可以放缓设计，让市民喘口气，与设计产生连系。人们常误以为要激起民众对景物的情感，得靠设计不断地介入、干涉。其实不然。譬如，鱼尾狮伫立在滨海湾中央，前方面向造型像艘船的滨海湾金沙酒店，后方支撑它的是富丽敦酒店老建筑，让人赞叹它们的和谐排列。然而现在中间塞满了各种设计，就过头了。其实，一座城市只要一个符号就足够了。”
倡导“无意识”设计
身为“无意识”（Without Thought）设计的倡导推手，深泽直人绝对有资格给致力打造“设计之都”的新加坡提点意见。即便对深泽直人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相信不少国人都曾看过，家中甚至拥有他为日本无印良品（Muji）设计的家电、家用品和文具。
深泽直人1999年为无印良品设计的挂墙式CD播放器，2000年一推出就成为品牌长青畅销品；即便四分之一个世纪后，很少人播CD，它仍是备受赞誉的设计经典。一个圆形加一个四方形，简洁完美地结合了CD播放凹槽与扬声器；垂悬而下的线绳就像旧式电灯、电风扇与排气扇的拉绳，让人们下意识去拉启播放CD。这下意识的直觉动作，便是深泽直人倡导的“无意识设计”理念——将用者无意识的行动自觉转化为可见之物。
将设计语言与细节浓缩到“刚刚好”的基本与纯粹，深泽直人的许多经典作品给人一种不费吹灰之力，设计手段“毫无意识”之轻盈感。如为日本电信公司au设计的Infobar，将手机简化到只剩按键与屏幕；为三宅一生（Issey Miyake）设计的腕表Twelve，简化至12道切面与两条粗黑线指针；为意大利家具品牌B&B Italia设计的Harbor Laidback沙发椅，其曲线与斜度，让人看一眼就想坐下往后躺。
深泽直人这次虽是为新加坡好设计标志奖而来，但他认为创造“好”（good）的设计还不够，设计师必须以“对”“正确”与“恰当”（right）为设计目标。他说：“我相信每一名设计师都立志要做出好的设计来。这个世界的好设计何其多。但我们更应该做的是对的设计。只要将人的本性与自然完美结合，不违和不抵触就是对的设计。有时有人找我设计，我若认为这产品对人类和社会无益，便会断然拒绝。”
设计思维向钱看会走偏
新加坡近年极力在学校推行“设计思考”（design thinking），有些非设计出身的专人也煞有介事地教大家如何“像设计师般思考”。如果深泽直人今日开设计班，这些人可能通通不及格。他说：“设计思维是不懂设计、创作为何物的生意人，用来引人注意，企图制造新业务来赚钱所发明的流行词汇。当设计被用来侍奉经济与企业，人们绞尽脑汁将创作与设计流线化时，设计思维只会向‘钱’看，而走了心。”
对有心设计出深刻隽永作品的设计师，深泽直人劝他们不要想太多，而是多用心感受、感觉生活。他将设计师比拟为耕作农夫，若说创意是一粒种子，那生活就是土壤。“身为农夫，我们要耙松土壤，播下种子。生活的体验使我们的创意更加丰饶，懂得分辨真伪；我们对日常生活的感受越深越细，创意的土壤就越肥沃，当果菜花卉从土里长出来时，就跟设计师开窍一样，悟出：啊！原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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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泽直人指出，当设计师向“钱”看，而不是往“心”钻，就很难设计出使生活更美好的作品。他说：“当然富人会说，人有了钱才能过更美好的生活。事实并非如此。有钱不一定懂得创造真正美好的人生。当设计思维只一味地想着钱的时候，就会走偏，不懂得感受何谓生活品质。”
推崇日本传统工艺
深泽直人强调，对日本传统精湛工艺的追求是他设计的灵魂所在。他不少历久长青的作品，跟日本匠人、工业合力将传统技艺推至极限，透过现代设计语言织入当代生活。
深泽直人的家乡，山梨县市川大门町有千年制纸历史。他与当地和纸制造商Onao合作，将聚烯烃（polyolefin）融入木浆，制出防水、防撕的Siwa时尚系列，有公事包、电脑袋、钱包、托特袋、文具袋、帽子等，打破和纸脆弱的印象，让现代人对它刮目相看。
2023年在日本广岛举行的七国集团（G7）峰会，选了深泽直人为Maruni设计的“广岛椅”作为指定会议椅。经过精密计算的榉木广岛椅，微弯座位、倾斜椅背符合人体工学，扶手柔滑如丝，一致通过七国领导人的“臀测”。从其设计，可感受日本匠人对每分每毫每角细节的关注与追求。
打造住家办公室 测试自家产品
人类在经历了一场大疫后，设计生态也应疫而变。深泽直人说：“疫情之前，人们的步伐太快了，东京人贴得太近，不断地相互影响。疫情逼迫人们有了距离，也给金钱挂帅的世界按下暂停键休息的机会，开始思考生命，回归自我、心灵与自然，换个角度来看未必是一件坏事。人类是聪明的，劫后余生必会找到新的生存与创造方式。说不定会活得更好。”
2021年，疫情高峰期间，深泽直人为日立（Hitachi）设计一款防疫智慧电梯“Urban Ace HF Plus”，分别在2023、2024年夺下日本好设计标志奖和德国红点奖。电梯控制板采用手掌感应科技，无须触碰操作。当电梯乘客偏多时，电梯会自动过层不停，或用语音广播请人自行离开电梯。当无人搭乘时，电梯会自动开门换气消毒。简洁的空间设计，干净利落的选材与用色，在一个人心惶惶的时期，让人感受一丝心安。
疫情模糊了住家与办公空间的界线，在这期间，深泽直人也给自己打造了一栋居住办公同一屋檐下的洋房。他说：“我今年67岁，年纪大了，租用楼房开工作室，工作生活两处跑已不再适合我。最理想的安排是结合生活与工作，所以我设计了这栋住家工作室：楼上是我的家，楼下是我和员工的工作室。我将自己设计的家具和产品置入这个空间，与其说是把住家变成陈列室，不如说把自己摆在客户、用者的角度，去体验、测试自己的产品，找出最好使用、改进它们的方式。”
居家办公让深泽直人与员工的关系变得宛如家人一样，但经常有不同的人进出，让他很难有自己的空间。于是他在五分钟的步行距离，另有一栋更私密的公寓，供自己与家人独处时用，工作繁忙时才在工作室楼上过夜。
疫情过了，人工智能（AI）崛起，但深泽直人并未感到威胁。他说：“其实电脑科技就是AI，我们已经无法忽视AI，不靠电脑科技生活了。ChatGPT只是一种与电脑沟通的方式。我把AI当成一个工具，譬如帮助我们在设计时快速生成图像的环境背景。但它就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深泽直人笑言：“AI并没想要成为人，它只是不断地在学习，是我们想要它成人罢了。现在连政客都请AI为国家的疑难杂症寻求解决方案，太恐怖了。当我们把AI当成人，问题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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