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一只手表遗物，两个大男人，在星巴克咖啡馆流着泪做完这篇设计访谈。
2018总统设计奖年度设计师，Hans Tan Studio创办人兼国大工业设计系副教授陈彦翰自2021年起不定期策划、举办修复、修补（repair）主题设计展。配合10月刚过去的新加坡设计周，“修复”主题设计展迈入第三期。此次有只手表的故事特别戳中他的软肋。
彭雪仪（Cassandra）的外婆骤逝，她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一只卡地亚手表，手表背面壳盖已脱落，表链的搭扣也断了，外婆试图串条绳子修补。彭雪仪对这枚表深感好奇，然而已无从问起。陈彦翰和策展团队将她与女设计师王芷序（Isabella Ong）配对，探讨修复计划。陈彦翰说：“她跟外婆很亲，她跟我妈诉说小时候跟外婆欢度的亲密时光，之前她拒绝面对外婆的死亡，但那一刻，她意识到跟外婆真正永别了，悲从中来。我们大伙儿也不禁跟她一起掉泪。”
陈彦翰说完，眼眶一红，落下眼泪：“她的故事让我忆起我逝去的祖母。我小时候是被她带大的，跟她很亲。”见他在我面前落泪，让我不禁也想起父亲去世后，我在他的遗物中找到他很宝贝的上发条手表。表戴腕上，表芯会随手动自动上发条。今年我就戴着它回父亲故乡寻根。当表芯像心脏那样跟随我的脉搏跳动，我仿佛感觉有一部分的父亲活了过来。跟陈彦翰说起父亲这只手表后，我也哭了。两个人相视流泪，而后又腼腆地笑了。好端端的访谈竟变成了心灵的共振。
设计师王芷序最终没修复彭雪仪外婆的表。她认为，外婆其实已修过这只表。王芷序设计一个展示台，展示外婆的表，突出外婆先前串上的绳子，让人看到外婆生前修补的动作。她使用电磁让状似绳子的一条铜线左右摆动，滴答滴答，呼应表的功能。最终，保存外婆的记忆比恢复表的计时功能对她活着的孙女更为重要和有意义。
欲传四代的炭熨斗
陈彦翰说，修复本身有一种疗愈心灵的功效。第一期修复展览“R for Repair” 2021年在前国家设计中心展出，2022年第二期走出海外，到伦敦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展出。今次的“Repair+”获得亚历山大保健基金（Alexandra Health Fund）拨款赞助，基金一向支持社群合作，提升改善义顺保健集团及旗下邱德拔医院病友的生活素质，所以“Repair+”的身心疗愈主题比先前两期更为显著，整个项目的简介是：“将特别筛选的破碎、失灵物件，透过修复性质的设计来弥补、治疗情感的记忆。”
“Repair+”公开召集公众捐出残破失修，但对他们仍有意义的物件。团队从收到的18个物件选出八件——包括煤炭熨斗、破旧T恤、旧婚嫁鞋、医院公函、儿童塑胶椅、旧儿童书包、等待第二生命的苔玉（kokodama）盆栽——将物主配对八位设计师，双方经过深入的对话和交流，探讨与摸索出最有意义的修复设计策略。
马来男子伊斯（Izz）在母亲去世后继承了家传的炭熨斗。他外婆用这熨斗烫衣，死后传给他母亲，要烧炭来烫衣，过往的日子显然是穷困的。这熨斗承载了许多母子的人生创痛与互相取暖的时光。伊斯经历了惨痛的离婚后搬回家跟母亲与继父住，常与母亲边享用宵夜边谈心和听音乐至清晨。众多孩子中，母亲病逝后，选择将这老旧的熨斗留给伊斯。
设计师詹永胜接到这熨斗时，发现它是本地2020年结业的金协隆五金厂（Kim Hiap Liong）的产品，除了有点暗淡无光之外，基本上完好无损，五金业在本地虽已走入历史，但却留下坚固耐久的历史文物。了解到伊斯有意传给四岁的女儿后，詹永胜用防潮的梣木（ash wood）打了个高雅的木箱，将熨斗拆开后，有系统地放置在箱子内，让伊斯能陪女儿一同欣赏老熨斗的构造，同时又能一起轻易地组装回去，是个有意义的亲子互动。每次看到这个木箱，想起母亲生前的种种，伊斯与继父同住，再难仍能感受到母亲留下的爱。
物件物主获“新生”
延伸阅读
八件透过“修复”重获新生的物件中，有两件服饰鞋履代表了“重生”，对物主有“新生”的意义。
杰西（Jess）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戒毒，而且能有个伴陪她白头到老，清清白白地过日子，所以她一直很宝贝地收藏着她婚嫁穿的透明高跟鞋。杰西在东陵福（Tanglin Halt）组屋区长大，少女时代染毒，多次进出监狱，错过了姐姐的婚礼、父亲的葬礼。她日后与当年卖毒品给她的毒贩子同居，两人在WE CARE戒毒中心的帮助下成功戒毒，并在教会教友的帮助下举行婚礼，共组家庭。嫁衣头饰是租来的，不能保存，唯有教会送的高跟鞋留住了。虽然塑料已发黄，鞋跟垫已脱落，鞋身皮革已碎裂，但这双鞋不只象征一个灰姑娘美梦成真，也见证他俩一步一步走到阳光普照的今天有多艰难。
杰西夫妇配对到由林伟文（Ryan Len）与郑美思（Ella Zheng）组合的Aaah工作室，两位设计师将这双鞋修复，还在崭新的透明鞋带塑料上缝上珠花，象征重生、新生，同时打造了一个透明压克力鞋盒来展示它。鞋盒印上了感人的祝语：在爱的庇护下踏出每一步，永远。
刘淑美（Valentine）有件T恤满是破洞，仍舍不得让母亲拿去当抹布，原因是它陪她走过很艰难的一段岁月。14年前，她初当幼稚园老师时饱受极大的压力，在无人倾诉之时，她去敲了理工学院老师的家门。老师敞开家门，倾听她诉苦，还买了件T恤给她打气，衣服上的字句“你生来就是要发光散热的”（You Are Born to be Amazing）不断地鼓舞、激励刘淑美，即便她后来越来越有自信，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她仍穿着这件T恤入睡，将老师的善意铭记在心。
女设计师邓瑞欣（Sheryl Teng）用了一个简单而又感人的方式给刘淑美的旧T恤新生：她扫描T恤的高清影像，以1对1的比例印制在一件全新的T恤上。设计师并未美化、修整好旧T恤的图像，而是将所有的破洞和瑕疵保留住，宛如正视人生的千疮百孔，因为有它们才成就了今日的我们。那句不断鼓励刘淑美勇往直前的字句改印在新T恤背面，一来表示物主过尽千帆，将磕磕碰碰的过去放在身后，但仍莫失莫忘，二来又能跟别人分享，激励他们。
乔恩（Joanne）这一生仿佛经历了几辈子的苦痛。她的磨难从收到一封医院的诊断报告开始。1989年，她的女儿诞生两天就被诊断心脏有孔，胃部未充分形成，且先天没肛门，无法排泄。她的丈夫日夜打两份工付女儿医药费，却不幸遇难早逝，担子落在当时才20岁的她的肩上。她欠下20万元的债务给女儿动胃部手术，却没钱为她做心脏手术。女儿今年35岁了，心脏的孔仍未愈合，若不做手术，医生预计她只有五年的寿命。乔恩本身也经历过五次艰难的婚姻，已过半百的她饱经人间风霜。
听了她揪心的人生故事后，设计师林泽恒（Lim Zeherng）复印了这封诊断报告，请乔恩跟他一起用碎纸机把它们粉碎，然后将碎纸片装进派对拉炮（party popper）送还给她。这颠覆性的设计并非把乔恩的伤痛当成儿戏。陈彦翰说：“乔恩与泽恒一同爆破拉炮的动作，仿佛将她这30几年的压力、痛苦与怨气一股脑地释放掉。换个角度来看，这举动无形中在肯定与嘉奖乔恩的坚韧与勇气，为她熬过、挺过一个个难关喝采。这设计虽无法直接疗愈她的苦痛，但至少能给她一点勇气，勇往直前。
“这一系列修复、修补破碎的物与事，为它们找到新生的设计行为其实是一种心灵治疗。我们是将内心的痛苦外化、物化之后，改变它们。”
如果你经历着苦难与痛苦，或许找出一件最能代表这苦痛的物件，修复它。给予它新生之后，你千疮百孔的心灵或许就会得到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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