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设计有点像拍电影,有场景音乐气氛灯光,跟你走进酒店是蛮像的。就是——你下车门打开,见到的东西,拐过去走向电梯,门打开见到的东西,再拐弯……某程度来说,这都是我策划的一个整体旅程里面的一个动线。”亚洲最受追捧的室内设计师之一傅厚民(André Fu),在谈其创作过程时,也很有电影感。

香港出生的傅厚民原本是建筑师,但多年以来都把精力投注在室内设计这一块,亚洲最顶级最具代表性的酒店,有好多家都出自这位“室内建筑师”的手。

从香港奕居(The Upper House)的东方禅意,到伦敦克拉里奇御邸(The Residence, Claridges)的英伦典雅;从新加坡富丽敦海湾酒店(The Fullerton Bay Hotel)的殖民记忆,到大阪华尔道夫酒店(Waldorf Astoria Osaka)的现代和风——傅厚民在每座地标中精准捕捉品牌精神与在地文化的共鸣。

伦敦克拉里奇酒店堪称梅费尔(Mayfair)最具传奇色彩的奢华酒店之一,其顶楼御邸套房(The Residence)由傅厚民操刀设计。(André Fu Studio提供)
傅厚民2018年设计的曼谷华尔道夫酒店,是品牌在东南亚的第一家。(André Fu Studio提供)

在他的设计里面谁最重要?

傅厚民没想多久,说:“客人的感受最重要。我思考的是,他们走进这个空间一直到离开那段期间,我可以呈现的东西。”

他由品牌精神出发,擅长以现代手法揣摩欧洲美学与东方品质,打造出“舒适奢华”(relaxed luxury)理念的沉浸式体验。十多年前,香港酒店还推崇、盛行浮夸华丽的设计时,傅厚民操刀的第一家酒店——香港奕居,结合禅趣与现代极简主义,他精选竹子、木材、障子玻璃、石灰石和漆纸等材料,构建出静谧又诗意的空间,为奢华酒店设计翻开新的篇章。

设计重在与在地文化接轨

这位2016年“Maison & Objet Asia”年度设计师进一步解释,正如新加坡的富丽敦酒店(The Fullerton Hotel)有邮局,富丽敦海湾酒店(The Fullerton Bay Hotel)有红灯码头一样,酒店空间需要设计的锚点,将设计与所在城市紧密联结,才能成就真正有意义的设计作品。

台北嘉佩乐‌酒店这座“现代雅居”,巧妙融合恢弘气度与私密氛围。(André Fu Studio提供)

两个月前开业的台北嘉佩乐酒店(Capella Taipei),犹如一座精心打造的摩登私人宅邸,融合现代和文化的元素,展现出宁静与诗意,映射出台北多元的精神。

傅厚民说,台北嘉佩乐的设计讲述的是他探索台北的个人旅程:“漫步在酒店所处的敦化北路,绿树成荫,我被这诗意的环境所吸引——这与人们通常认为的台北都市气息截然相反。”

4月3日,傅厚民的另一巨作华尔道夫酒店,在大阪盛大开幕。他难忘中学时第一次去纽约,走进华尔道夫酒店时感受到的气派。

2018年,轮到他打造东南亚第一座华尔道夫酒店时,曼谷那栋非常现代的建筑物,却跟装饰艺术(Art Deco)很方正很平整的风格落差很大。他面对的挑战是,如何把泰国的特殊性融入装饰艺术的框架内,去呈现一个故事:“因为不是最好的东西放在一起,就一定成就好的设计。不是A +B+C+D就变得出某个样子,设计没有方程式。”

傅厚民手稿——大阪华尔道夫酒店拱廊。(André Fu Studio提供)

多年以后执笔设计大阪华尔道夫酒店,傅厚民深入大阪考察,和大阪人对话,花时间去阅读一座城市后发现大阪独特的都市二元性——既有东京的摩登繁华,也表现出令人心静的闲适气质。在他的诠释下,日本独有的待客之道(omotenashi),也转化成空间设计的语言。

“大阪前卫,有它亮眼的一抹色彩,所以我们通过艺术作品的甄选,比如客房里有精致的木工屏风、手绘和纸面板、障子风格的灯罩,以及精心蚀刻在床架上的松叶图案这些元素,突出我心之所向的大阪。”他说。

他观察到,在日本文化当中,人们非常乐于接纳西方元素:“但是我不希望这种融合显得刻意或缺乏真实感。当时我问这里的团队,大阪是否真的存在装饰艺术?”

后来傅厚民果然发现大阪完好保留许多建于20世纪20至30年代的原生装饰艺术建筑——比如大阪府立公会堂(Prefecture Building),已故美国建筑大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在1918年设计的Yodoko House,这些发现都成了他设计的养分。

空间需要亲密感

被“Wallpaper”评为“全球20大室内设计师”‌的傅厚民认为,奢华酒店拥有宏伟的空间实在不够,更重要的是要订制空间的亲密感,因此对于客人穿梭酒店的方式,他做出多番设计。

纽约华尔道夫酒店的传奇拱廊(Arcade),傅厚民在大阪重构时,不仅延续品牌的经典基因,也融入日本传统空间哲学渐进式的空间序列,让穿行体验犹如穿越神社鸟居(torii gates)般,营造出仪式感十足的过渡意境。

他说:“我希望客人透过这个设计,感受到所在地的特殊性(sense of place),同时完成客人从喧嚣过渡到私密客房的转化。”

大阪华尔道夫酒店的孔雀长廊三层挑高9.3米天花板,在日本较罕见。(酒店提供)

他指:“像大阪华尔道夫如此体量构成(massing)的酒店项目在日本实属罕见,酒店里的The Chapel有9.5米高的天花板,孔雀长廊(Peacock Alley)有三层挑高(triple height)的9.3米天花板。这里看到的空间和高度都是一种奢侈。但处理这么大的空间时,很容易感受到空虚。为了让空间更具亲密感,我们通过大量细节雕琢空间,让客人有一种空间是围绕自身而定制的感觉。”

孔雀长廊的马赛克大理石地板,他加入孔雀羽毛图案;天花板上挂着灵感源自大阪传统祭典天神祭的灯饰,他搭配植物,各种面料织物,让空间更扎实,让客人更“贴近现实”。

二元的丰富性

被种种对立的二元包围,傅厚民举重若轻,看起来一派轻松。似乎,对立并非需要克服的障碍,而是激发创意的丰土。

“因为我不知道撞击出来的火苗会多大,我不知道……所以我是期待的。应该是在行业里见的东西多了,跟不同领域的人也有交流,因此在不同城市、文化,酒店当中,有机会跟很多不同的文化、背景、故事、历史有碰撞的空间,我觉得设计的这个层面是很有趣的。”

傅厚民将酒店美学延伸至家居领域,在2019年推出生活方式品牌“André Fu Living”。(André Fu Studio提供)
2018年,傅厚民为路易威登的Objets Nomades系列设计了Ribbon Dance椅子。(André Fu Studio提供)

除了酒店项目,傅厚民也为路易威登创造原创家具(Louis Vuitton Objets Nomades),并在2019年推出生活方式品牌“André Fu Living”‌,进一步拓展设计疆域。

2014年,Assouline出版社推出“André Fu”,呈现这位设计师的15个灵感空间;2020年,傅厚民推出的“Crossing Cultures with Design”,收录世界各地的18个设计项目内容并深入探讨其设计风格。

他说,很多媒体经常问他的美学观。

“用文字去解释可以讲很多,但我认为没有必要吧。反正它就是我的成长和生活带来的,内发的。我觉得二元性是我在每一个项目里为自己创造的一个框架,然后我可以在这个框架里面有一个平台去打造比较有特色的作品。”

今年50岁的傅厚民看起来很松弛,他说这份自在,是因为自己更随性了。

他说:“开始可能是很用力去做好设计,但现在设计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是把份内的事情做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可能很多人觉得设计师拿灵感是很magical的,要用很多力气,但很多时候,我找灵感是很随性的。我从来都没有很用力去找灵感。譬如说在新加坡,可能只是走在一条小街,就可以找到新加坡人生活的感受。”

傅厚民将新加坡多元文化、热带风情与现代设计巧妙结合,打造出安达仕酒店独特的空间体验。(André Fu Studio提供)
摒弃传统度假酒店的繁复,傅厚民以简约现代手法,重新定义嘉佩乐新加坡酒店的热带风情。(André Fu Studio提供)

傅厚民在新加坡的几个酒店项目,诠释出本地不同风情——散发殖民时代气息的富丽海湾敦酒店是“过去与现在的对话”;安达仕酒店(Andaz)捕捉了甘榜格南与武吉士街区的店屋文化与伊斯兰社群带来的影响。

新加坡嘉佩乐‌酒店(Capella)的热带避世风情,拥有柔和的家庭舒适感。

傅厚民设计的客房、套房和别墅里,布置了受André Fu Living启发的定制家具,客房色调选用沙子色、鼠尾草和矿物灰。绿色突出酒店周围郁郁葱葱的大环境,唤起一种宁静的舒适感。多功能性是傅厚民设计的核心,迎合寻求适应性强的住宅风格空间的现代客人。

让客人解读空间

同时间有许多项目在进行,傅厚民形容自己过的,更像是平行宇宙的人生,他必须懂得切换自如,自由进出项目。

他说:“感觉你就在跑道上,不清楚起点与终点的确切位置。面对多线并行的创作节奏,关键在于保持生活和工作的平衡,尽量投入和倾注全力,但是做项目是需要很多耐力和毅力的,最重要的是,最终有没有把一个故事说出来,容许各方自由解读、体验。”

他以大阪华尔道夫酒店为例,表示这八年来这个项目走的每一步路都不简单。但是看到客人都在这里,“很开心的样子”,傅厚民说一切都值得。

“现阶段来说,再多一个奖项对我的意义已经不是太大,设计出街后,我当然希望得到认同,但大家心中什么是André,不是我可以把控的。最起码来说,我知道我投入多少心思放多少心力,那就足够了。而且,业主他们花了那么多时间、心血、投资去打造一个项目,最终找我,让我有幸去用我的设计语言去介绍我心目中的一座城市,让客人在我的设计里面去感受一座城市,这是很感动的事情。”